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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入万水流(一)(2 / 2)

淡,被视作弃子。如今由她点名召回,等同于从泥沼中拉他们一把,自然会使其心怀感恩,忠心以报。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这些人皆是元祁最为忌惮、最不愿再见到的人。他们被排斥、被放逐,本就与元祁之间隔着不可弥合的裂痕。换言之,他们绝无可能暗中与元祁勾连。

无需试探,也无需反复考察。

只要召回,便可直接用之,从根本上杜绝内鬼的可能。这一子,落得极稳。

绮云低头应声,不敢耽搁,立刻转身着手去办。萧绥仍立在廊下,目送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声穿廊而过,衣袂轻响,她却一动未动。

方才尚且冷静自持的目光,在这一片无人处的沉默里,终于浮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惆怅与忧虑。

棋局可以推演,人心却难以测度。她能算清权衡利弊,能布置进退攻守,却偏偏算不出一一她心底最牵挂、最在意的那个人,此刻究竞是生是死。贺兰暄。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安静却顽固地扎在她心口,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出隐约的疼。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然走得太远。远到身后再无退路,眼前却仍是浓雾重重,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终点。未来会迎来什么,她无从得知,只知道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风渐渐冷了。

萧绥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将那点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迷雾之中,她不能停步,哪怕前路茫然,她也只能继续向前。大

贺兰暄蜷卧在榻上,额角冷汗涔涔,小腹处一阵紧似一阵的隐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体内反复绞拧,叫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昨夜那场大火仍在他脑中反复翻涌。火光冲天,梁木坍塌,热浪扑面而来的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也是在那一刻,他终于不再逞强,没有再与贺兰璟争执,任由对方将他带离公主府,暂时安置在闲意楼。闲意楼地处平京腹地,离皇城不过数街之遥,看似最危险,实则最安全。来往宾客昼夜不息,商贾、士子、行脚人混杂其间,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比起那些刻意选出的偏僻宅院,这里更不惹人疑心。只是身体偏偏在此时出了问题。

起初,贺兰璟只当他是受了惊吓,心心神未定,加之寒夜奔逃,伤了肠胃,便遣人去请了位郎中,想着开几服温补安神的药,调理几日便好。谁知那郎中一搭上脉,原本还算从容的神色骤然一凝。指腹在腕间停留良久,他眉头越拧越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贺兰璟立在一旁,心头猛地一沉:“如何?”那郎中却没有立刻作答。他神情凝重,指尖仍搭在脉上,又换了个角度细细探查了一遍,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显然是在反复确认心中的推断。屋内一时寂静得出奇。片刻之后,郎中这才收回手,紧绷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神色转为温和,目光落在贺兰暄身上,语气笃定而平缓:“公子这是有喜了。”

这一句话落下,仿佛在屋中投下一块巨石。贺兰暄整个人怔在原处,像是没有听懂似的。嘴唇微微颤了颤,他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是声音尚未出口,眼眶却先一步泛了红。鸣珂守在一旁,听见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猛地瞪大眼睛,先看看贺兰暄,又察言观色地去打量贺兰璟。

贺兰璟眉头紧锁,眼底掠过一抹讶异的光。一言不发地沉吟片刻,他压低声音追问:“先生,他可是男子,这当中是否有错?”郎中闻言,面上并无意外,耐心解释道:“这位公子的体质与寻常男子不同。我方才一搭脉便已察觉,想来必是服用过凝珠丹的缘故。此药本就逆常理而行,有孕脉并不奇怪。”

话到此处,郎中微微一顿,又转头看向贺兰暄,神色多了几分谨慎:“只是公子如今月份尚浅,胎气不稳,已有落红之象。能否保住…尚不好说。这一句话,像是一柄冷刀,狠狠扎进贺兰暄心口。他身子猛地一抖,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还未等郎中把话说完,整个人已从椅子边缘滑落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先生!"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两个字,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惊惶,“求您……求您一定要帮我保住这个孩子!哪怕是要我的命!”郎中见状,慌忙起身,将他扶了起来:“公子不必如此。你尚年轻,身子底子也不差。我给你开一张保胎的方子,先吃着调养。只要好生静养,未必没有转机。”

说罢,他将贺兰暄扶回椅上,转身到一旁提笔写方。不多时,郎中将药方交到鸣珂手中,又仔细叮嘱了几句忌讳与注意之事,这才告辞离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贺兰暄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药方,低着头看了又看,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忽然,他狠狠吸了吸鼻子,声音终于忍不住带上了哭腔:“都怪我不好……

他哽咽着,指尖微微发抖:“早知道有了孩子,当初就不该和元祁争执,也不该逞强……差一点,就差一点……

话未说完,泪水已然滴落在纸上。

贺兰璟站在一旁,自始至终一言未发,只是静静看着他。良久,他像是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毫无预兆地转过身,追着郎中离去的方向快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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