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顾忌元祁这位正牌夫君的颜面,此事不可办得太急,得缓几日,将风头缓过去,如此才不会落人口实,平添麻烦。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大婚前夕。
储君大婚乃是举国瞩目的头等大事,仅次于帝后册封。太常寺、鸿胪寺、内侍省皆为此忙得热火朝天。宫中连日张灯结彩,城中巷口亦悬起红绸喜幡,连空气中都似添了几分喜气。
大婚三日前,公主府开始有宾客盈门。京中王公贵胄、勋戚外戚,皆派人登门道贺。家仆肩挑手提,络绎不绝,携着金缕缎匹、琉璃珠钗、玉盒香饼,口中道着“预贺"之辞。阵仗一日盛过一日,连门前的石阶都仿佛被喧嚣染得生了光与此同时,宫中也连番差人而来,奉上为大婚赶制的凤冠霞帔、鸾钗凤饰。匣盖一启,珠辉流转,香气袭人。每一件都工巧至极,或以赤金镶翠,或以碧玉嵌珠,鸾羽细密,绣线明亮,百鸟朝凤,几可夺目生辉。一波波人流似潮涌来,又潮涌去。待府门重新合拢,屋中已堆满锦匣、檀合
为防疏漏失礼,凡新进府的礼物都需当夜清点抄录,逐件誉入礼册。金银器皿、绸缎香料、首饰玉佩,每一样都得细细辨明来处与分量,再由人妥帖封存如今府中内外皆由贺兰暄这位掌事郎君一手料理,这桩既细且累的活计,自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夜深烛明,厅中案几成堆,他伏案誉录,笔影摇曳,指尖微染朱砂,誉册上清秀的字迹一行行铺开。
贺兰暄日日忙于抄录账册,萧绥那头却更不清闲。白日里,她需亲自出面应酬王公贵妇,笑语应对,举止周全;夜里一回府,又有军务文牍堆积案头。达关局势、粮草调配,皆等待她决断批复。
忙碌的时光总是匆匆,转眼到了大婚当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宫钟自远处传来,声声沉缓,似在为这场天家喜事击节。
随着礼官一声高唱:“吉时已至,请行出降礼”,萧绥身着霞帔凤冠,从帘幕后执扇而出。
彩纱曳地,衣裾层叠,光影流转间,她的身形被晨曦映得若真若幻。府门外早已人潮涌动,内官、侍女分列两侧,行礼如织。凤辇自公主府启行,数十乘车辇缓缓而出,羽盖随风,鼓乐齐鸣。太常卿领着乐工行在最前,笙箫、钟磬、金鼓并作,一路铺陈出盛极的声势。街巷两旁围观的百姓纷纷叩首,数十位侍女手中端捧香炉,炉中香烟缭绕,将整片天地渲染成了一场延绵不止的梦境。及至凤辇跨越宫门,抵至紫宸殿外,空气中冰凉的雾气散开,晨光洒落在朱漆檐角,折作万点碎金。
百官早已列班于丹墀之下,冠带森然,锦衣成海。宣仪使捧着圣旨,立于殿阶,嗓音朗亮而庄肃:“迎太子妃一一入殿一一”一声传出,百官齐声呼应,鼓乐再作,声震九霄。那一刻,天光大亮,金瓦生辉,仿佛连风都在俯首,为这场昭昭盛典作下见证。大
时节入冬,天黑的早。
公主府里,贺兰暄正坐在书房,将所有赠礼全部誉抄入册,当他细读一遍核对无误后,已到了西时三刻。
一整日的伏案让他后背有些酸,他放下笔,站起身,抬眼时,目光正好落在门楣处挂着的红绸上。
那红绸是簇新的,染料新鲜,艳丽非常,哪怕是在昏黄的灯下,依旧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怔怔望了片刻,胸腔里被一股说不清的郁气堵得生疼。阿绥此刻在做什么呢?他暗暗揣度着,此时宫中正是宴饮时分,太子与太子妃应当在殿中举杯共饮合卺酒。
那酒是什么味道?或许温润甘烈,又或是苦得发涩。喝完酒,便到了要行合帐礼的时候。
金殿之中烛火万盏,锦帷重叠,旁人称作洞房花烛夜的良辰,可她的身侧,陪着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想到这里,贺兰暄喉头一紧,眼眶不禁发酸。他不敢再往深处想,只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缓步出了屋子。
大婚之后,礼仪与政务接踵而至。萧绥几乎没有一日能得清闲。清晨,她要先与元祁同受百官朝贺;午后陪圣人议事,或在殿中听汇奏章;夜里又常被召入内殿,随侍问安。
自从受命辅政后,她连喘息的空隙都被文书与奏折填满,整个人被无形的规矩与责任困在深宫之中。
贺兰暄日日独守空宅,白日里翻弄药材,辨味熬汤;夜幕降临,便借着一盏油灯研读医书。
这日天色渐暗,外头起了风。
鸣珂端着油壶推门进来,见贺兰暄仍旧趴在桌子上挑灯夜读,他一边添油,一边小声叮嘱:“公子,歇歇吧,再看下去该伤眼了。”贺兰暄“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页上。灯火在纸页摇曳不定,字影跟着晃动。他忽然顿了顿,抬头问道:“今日是二十几了?”“哪就二十几了,"鸣珂手上的动作未停:“才十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