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欢筵掩薄霜(三)
宝兰心头一紧,忙凑到她身边,顺势接过那条半湿未干的帕子。萧绥思索着开口道:“如今我接了赐婚的圣旨,府里又有了郎君。情势不同往昔,丁絮他们再留在府里已不合适,况且几个也都已封了爵,理应置办各自的府邸。往后在这公主府里,除了郎君,你便是我最贴心的人。”她抬眼凝视着宝兰,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仪:“你是咱们府里的老人,对府中人事一向熟悉。郎君虽有管家之权,可他毕竞是男子,未曾料理过后宅,有些繁琐之事他未必能察觉,更不懂如何处置。你要尽心扶持他,帮他稳住这后宅。若有哪里他不便出面的地方,你要及时挺身而出,替他撑起场面,切不可让人看轻了他。”
宝兰被这份托付压得心口发热,重重点头,语气坚定:“殿下放心,奴婢一定竭尽所能,绝不让郎君落得为难,更不会让旁人轻看了郎君的身份。”萧绥闻言,没再多说什么,抬手拍了拍宝兰的肩膀,她疲态未褪,神色中却多了几分安定。
她一边抬脚往床榻走去,一边嘱咐道:“明日你吩咐人把明辉堂的西暖阁收拾出来,让郎君搬到那边去住。屋里的陈设、寝具、屏幔,凡是旧的都换成新的。府里若没有合适的,便派人出门去采买。”她顿了顿,回头看向宝兰,又道:“再请个手艺好的裁缝进府,给他添几身新衣。料子要细,针脚要密,总之,"她弯腰在榻沿坐下,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目光落在昏暗的烛火里,她轻声补了一句:“样样都得紧着最好的来。这一夜,萧绥睡得并不安稳。梦中总有低低的喘息与灼热的触感在回荡。她辗转几回,终究没睡沉。天刚蒙蒙亮,她悠悠起身,简单用了几口早膳后,换了身便服,径直又去了临篁阁。
贺兰暄昨日被那药力折磨得狠了,此刻仍昏睡未醒。萧绥轻手轻脚地进屋,靠近榻前看了他一眼,见他气息平稳,额间的汗意已褪,方才默默退了出来门外的院子静谧,晨光薄凉。露珠挂在竹叶尖上,随着风轻轻颤动。萧绥立在廊下,正欲转身,却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那脚步声轻轻的,隐约透着几分迟疑。萧绥顺势回头,正巧对上鸣珂的目光。
相隔数十步的距离,四目相对,鸣珂的脚步一顿。他心性稚气,又因怜惜贺兰暄,为他抱屈,因而对萧绥始终心存不平。平日里虽在表面上恭敬,内心却总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倔意。
然而今日不同,或许是对被贺兰暄那副死心心塌地的劲儿弄得没了脾气,又或许因为昨日泼了萧绥一身水而感到愧疚。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收敛了神色,轻手轻脚地走近,垂头行礼,声音低低的:“殿下。”萧绥微微颔首,神色间似带几分漫不经心,却又像是有意探询。她缓声问道:“有件事想问问你。你们北凉人在成亲时,可有什么特别的风俗?比如要做些什么仪礼?”
鸣珂被问得一怔,像是没料到她忽然提起这个话头。略一沉吟,他才迟疑着答道:“我们其实与大魏差不多。拜天地、敬宾朋、行合卺礼,没什么不同……话到一半,他忽然像想起什么,眉心轻轻一动,抬眼看向萧绥:“不过有一样大魏是没有的。我们北凉人成婚当夜,要在空地上燃起篝火,火光通宵不灭,新人要围着篝火绕三圈,再入洞房。寓意请祖灵与火神作见证,赐福新婚夫妇婚姻长久,幸福和美。”
萧绥静静听着,神色平和而专注,不动声色地记下鸣珂的每一句话。鸣珂自顾自地接着又道:“还有一件。成婚那夜,双方会互赠信物,男子自此要开始佩戴耳铛。”
“耳铛?"萧绥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男子也要戴耳铛吗?”鸣珂认真地点了点头:“当然了。我们北凉的男子,自小会由母亲亲手穿耳洞,意在祈福、避邪。到了婚后,才正式佩耳铛,那是成人、成家的象征。寻常人家多用铜、骨或兽牙,贵族向来是用金银。”萧绥微微挑眉,像是被逗乐了:“贺兰暄也有耳洞?”鸣珂被问得一怔,随即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自信:“当然有啊,在左边。殿下没见过吗?”
萧绥垂眸:“没注意过。“她唇边含着微笑,似是在咂摸着某种滋味,片刻后敛回心神,抬眼又问:“除了耳铛,还有别的吗?”鸣珂想了想,很认真地做了回答:“没有了。我们北凉只讲究心诚,两心相悦最重要,至于旁得,有自然最好,没有也并不打紧。”萧绥点了点头,短暂地沉思片刻,她像是忽然有了主意,在抬脚转身的同时,回头嘱咐鸣珂:“今日我问你的话,你别跟贺兰暄提起。”她离去的时候脚步急促,像是有事要去办。鸣珂心里茫然,却并未多想。只自顾自地转身去烧水,准备等自家公子睡醒后擦脸洗漱。萧绥问的这些问题并非一时兴起。早在昨日夜里,她心头便悄然生出一个念头一一她要为贺兰璋做点什么。
屈居待诏之位,已是莫大的屈辱,如今更是连拜堂的仪式都被削去。成婚之日无人相贺,无花烛,无宾客,连名字都只是被草草录入籍册便算完事。萧绥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堵。
礼不能显,情却可补。
萧绥暗暗打定主意,既然这场婚事不可张扬,那便私底下偷偷补办。只是眼下圣人病重,再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