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又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奇异的清香和淡淡的甜味。纪明月呛得咳嗽起来，眼角溢出泪水。
雪拂停了一下，又继续，待碗中的药灌得差不多了，才松开手。但最后一口药还含在口中，纪明月没有咽下，而是抬起头。她对着雪拂的脸，噗地一下，尽数吐了出来。乳白色的药液喷了雪拂一脸，顺着他的脸颊、下巴滴落，沾湿了他雪白的衣襟。
时间仿佛凝固了。
雪拂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抬手，用袖子抹去脸上的药液，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石洞。
兽皮帘子在身后落下，隔绝了他的背影。
直到确认他真的离开了，纪明月才蜷缩起身子，低声哭了起来。她走不出去。
甚至死不了。
难道只能这么屈辱地做妖的俘虏吗？
像那些被圈养的牲畜一样，等待宰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因为那药确实有助眠的效用，也许是因为哭累了，纪明月的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沉入了黑暗的睡眠。火光跃动。
石洞中央燃着一小堆篝火，木柴噼啪作响，温暖的光填满了整个空间。雪拂坐在榻边，手中拿着那支木簪，低头仔细端详。榻上，纪明月睡着了，侧躺着，蜷缩成一团。她脸上脏兮兮的，沾着泥土和泪痕，头发凌乱地散在枕上，即使睡着了，眉头也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火光在雪拂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神色不明。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拿回这个簪子。
这簪子已经附上了她的能力，成了法器，能够控制小妖。他断不可能还给她的，不然不知道有多少妖会遭殃，青丘陵的小妖们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也是他的子民。
可他也不想杀她。
甚至……有些在意她。
雪拂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
在意一个人类？一个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人类少女？但这是事实。
她直率，没有心机，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愤怒就是愤怒，仇恨就是仇恨，连恐惧都那么纯粹。
即便难驯，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可相处起来……很有趣。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感兴趣的事情了。正出神间，榻上的人动了动。
雪拂抬眼，看到纪明月缓缓睁开眼睛。
她先是茫然地看着洞顶，然后视线转向他。然后浑身猛地一颤。
那种桀骜不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她甚至本能地向后缩了缩，尽管已经抵着石壁，无处可退。
雪拂看着她眼中的恐惧，心中莫名一紧。
明白是先前强硬灌药，吓到她了。
他放轻声音：“不怕，我不会害你。”
纪明月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手上的白绸又开始被挣动，手腕处已经勒出明显的红痕。
雪拂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又移到她脸上那些细小的伤口。这些伤口有逃跑时被树枝刮的，有被一些小妖伤的，还有一些是之前打斗留下的。新伤旧痕，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轻叹一口气。
“你想不想洗澡？“他问，“这山后面有一处泉水，很干净，我带你过去。”纪明月依旧盯着他。
雪拂道：“你若是不拒绝，那就当是同意了？我帮你解开，但是，你可不能再偷袭我。”
他说着，放下手中的簪子，俯身去解她手腕上的绸带。纪明月看着他靠近，身体僵硬，却不再挣扎。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灵巧，解开了那些复杂的结，动作轻柔，生怕弄疼她。他的睫毛很长，在火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纪明月对妖的印象都是从师父那里来的。
师父说，妖十恶不赦，诡计多端，以人为食，以血为乐。可眼前这只狐妖……
她感受不到半点恶意。
即使她偷袭打晕过他，他依然没有伤害她，甚至还在她昏倒后将她带回这里，给她喂药。
即使她吐了他一脸药，他也没多生气。
很快，手腕上的绸带松开了。
然后是脚踝的。
束缚解除，纪明月愣愣地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手脚，一时间竞有些不知所措。
雪拂站起身，走到石桌旁，抱起一套叠放整齐的白色衣物，回到榻边。“这是我给你找的衣服，是新的，干净的，你放心。”纪明月坐在榻上，看着那套衣物，布料柔软，做工精细，甚至绣着精致的暗纹。
“走吧。"他说。
雪拂抱着衣服，走在前面，纪明月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两人沿着一条小径，缓缓向山林深处走去。夜风吹拂，草木清香，远处流水的叮咚声，月光透过枝叶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纪明月家破人亡后，从未有过的宁静。没有国师府中永无止境的勾心斗角，没有时时刻刻需要提防的同门，也没有压在心头的那座名为复仇的大山。
只有夜风，月光，萤火，和前方那个白衣银发的背影。这种宁静……居然是从一个妖的身上得来的。她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说。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水声愈发清晰。
转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天然形成的泉池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