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武则天
感业寺的夜,带着陈年香火和草木腐烂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沉甸甸地压下来。风穿过破败的窗棂,鸣咽着,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武媚(此时尚未改名武则天)蜷在禅房角落的草席上,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尼姑袍子早已被漏进的夜露打湿,黏腻地贴着皮肤,冰冷刺骨。这禅房四处透风,夏日闷热如蒸笼,冬日则冷得像个冰窖。
一床薄得像纸的旧棉被,根本挡不住这无孔不入的寒意。她睡不着。
如何能睡得着?
之前她还是太宗皇帝后宫才人,虽非宠冠六宫,却也锦衣玉食,见惯了雕梁画栋、歌舞升平。那皇宫的繁华,仿佛还是昨日的一场迷梦,指尖似乎还能触摸到丝绸的柔软。
可梦醒得太快,太彻底。
太宗驾崩,她和其他未有子嗣的妃嫔一样,被一道冰冷的旨意送进了这皇家尼寺一一感业寺。美其名曰为先帝祈福,实则是将她们这些鲜活的、曾经属于皇帝的女人,彻底埋葬在这青灯古佛之间。
从云端跌落泥沼,不过一纸之隔。
“吃……吃……
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她猛地侧过身,用手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肺腑间像是被撕扯着,带着腥甜的铁锈味。这病是去年冬天落下的,缺医少药,拖着拖着就成了痼疾,在这潮湿阴冷的环境里反复发作,一点点蚕食着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咳了半天,好容易喘匀一口气,口腔里那股腥味却挥之不去。她摊开手心,借着从破窗漏进的、微弱的月光,隐约看到掌心一点暗色的湿痕。是血。
她定定地看着那点血迹,眼神空洞,没有惊恐,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死了,或许倒是一种解脱。
这念头近来时常盘桓在她脑海。
可是……她不甘心啊。
她才二十五岁!
生命的花期刚刚开始,难道就要在这冰冷的寺庙里,像那些先她而来的太妃、才人一样,被寂寞、病痛和绝望慢慢熬干,最后化为一具无人问津的白骨,草席一卷,扔到后山的乱葬岗去?
脑海里闪过那些面孔。
有的疯了,整日痴痴傻傻地笑,或是突然尖声哭嚎;有的病了,悄无声息地就在某个清晨被发现身体已经僵硬;还有的……试图用一根衣带,或碎瓷片,了结这无望的生命。
她武媚,难道也要走上其中一条路?
不!
心底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呐喊。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血迹被揉搓开,黏腻冰凉。
她不能就这么认命!
她曾读史书,晓权谋,甚至在太宗身边时,偶尔也能就朝政发表一两句见解,引得陛下侧目。她不是那些只会梳妆打扮、争风吃醋的寻常宫妃!她胸中有沟壑,有不甘雌伏的野心和智计!可在这感业寺,这一切有什么用?
智计谋略,抵不过一碗馊掉的冷饭;野心抱负,敌不过监寺尼姑手中的戒尺和白眼。
“吱呀一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里的寒气。“才人,您还没睡?"声音怯怯的,是跟她一同入寺,原本是她宫女的永枝。也只有永枝,还固执地称呼她一声"才人”。武媚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只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回应:“嗯。”
永枝摸黑走过来,将一个小小的、尚带一丝余温的粗面饼子塞进她手里,低声道:"“奴婢……奴婢偷偷藏下的,您快吃点,垫垫肚子。”寺里的伙食粗糙寡淡,分量更是克扣得厉害,根本吃不饱。永枝常常省下自己的口粮接济她。
武媚握着那硬邦邦的饼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她掰开饼子,将稍大的一半塞回永枝手里:“一起吃。”主仆二人,就在这冰冷的、弥漫着霉味的黑暗中,默默地啃着能格掉牙的粗面饼。吞咽的动作牵扯着干涩疼痛的喉咙,每一下都像是受刑。“才人,"永枝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听说……听说后头那个,姓徐的,昨儿晚上…没了。”
武媚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姓徐的,是一个宝林,性子懦弱,病了小半年,终于还是没熬过去。“监寺师太说不能久放,今儿一早……就让人抬出去,埋后山了。“永枝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物伤其类的恐惧。
后……那里不知道已经埋了多少红颜枯骨。武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手里的半块饼子,再也咽不下去。
死亡,原来离得如此之近。不是轰轰烈烈的宫斗失败,不是政治倾轧,而是这样无声无息地,被贫病和遗忘吞噬。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新帝李治的面容。
那个在她还是太宗才人时,就曾偷偷用炽热目光注视她的年轻太子。他登基之后,曾借先帝忌日来感业寺进香,隔着人群,她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怜惜,还有……一丝未曾熄灭的火苗。那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必须想办法,让他记起她,让他无法割舍她!否则,徐宝林的今日,就是她武媚的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