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分罢,杨国公倚着引枕,看丫头将帖子装进拜匣里。
狄氏默然片刻,柔声开口:“吴姐姐的祭日快到了,今年就在城郊玉皇庙打醮罢!″
提及此,杨国公不由心中悒悒。要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谁,必然是自己这个亡妻了。
昌安郡主自打与杨国公成婚后,见不得他整日心灰意懒模样,两人日日争吵不断,后来杨国公索性不回正院。
过了两月,昌安县主渐渐乳胀腹高,才知已有了五月身孕。可因着这些时日心中郁结,以致气血亏虚,仅仅怀胎七月便发作了,最后在生产时血崩而死。那女儿倒是活了下来,却也是孱弱羸瘦,如今年已二十大几,仍养在家中。杨国公往后一仰,闷闷道:“嗯,你看着办罢!”次日,冯顺于总督府正厅宣读敕书:
杨国公加太师衔,岁增禄米五百石,赐蟒衣玉带,荫其子为中书舍人。蒋彝生擢副总兵,协守大同。另赏银五百两,纻丝二表里,封其妻为淑人。崔护擢了参将,桐仙擢游击将军,周君平赐进士出身,擢工部给事中。余者各将吏俱各有生擢。
众人受敕谢恩,杨国公于厅上设宴款待天使及诸将官,不免又是一番庆贺应酬。
翌日冯顺回京,杨国公与宋鼎元等众官员备了丰厚程仪,直送至城外。冯顺与众人拜别一番,便取路回京城去了。
是夜,林净和刚用过饭,正倚在榻上,与竹影,红藜,祥儿三个说话玩笑。忽见个面生的小厮掀帘进来,几人都唬了一跳。红藜立起身儿斥道:“哪儿来的小厮儿径直往人内院里走?杨妈妈做甚去了?"说着就要喊晁安家的进来。
那小厮忙将头上的瓦楞帽一扯,“是我呀。”几人就着灯下一看,原是翠莠。
“做甚么打扮这个怪样儿,唬得我这一跳。"竹影抚着胸口,长长舒一口气。翠莠去了外头衣裳,说道:“梁先生现准我进学堂里伺候笔墨,做个书童打扮一应行动都便宜些。”
林净和撑起身子笑道:“这倒是个好事,回头你去厨下拿条腊肉给先生送去,就当作是拜师礼了。”
翠莠挠了挠脸,“就是顿顿茶水、磨个墨递个笔的伺候人活计,算不得拜师。”
“不这么着,难不成还叫你个丫头家同旁的学生一齐坐到堂下听呀?这是人老先生有心心提携,咱得承情。听话!私下里送,别叫旁的学生瞧见了。”翠莠抿了抿唇,半响才道:“好罢!谢姑娘。”林净和摆摆手,“跟我客气个甚么。”
竹影撇撇嘴,一个丫头片子,又是奴才种,读了书又能怎地?是能为官做宰还能是管家理事?没得白白浪费东西。
红藜坐回脚踏上,拾起打了一半的络子,说道:“这老秀才也是有意思,听说他家下头有两个铺子,城郊还有几百亩的肥田。他坐馆一年收的束修还抵不上那生药铺里一月的利呢!也不知成日折腾甚么,好像教书有瘾似的,这如今连丫头都一并教起来了。”
祥儿道:“我听他家的丫头春梅说,他家那小子不长进,镇日嘻嘻颠颠的。仗着身子骨弱,诈病佯疾的不爱读书。太太养的娇,梁老先生也不敢太管教,看着心里又合气,倒不如找点事儿干,嫌多赚少的总是个营生儿。”“不是那么回事儿,"翠莠换了家常衣裳,掇过个杌子在炭盆边上向火,神色有几分郑重,“梁老先生为的是教学育才,传授圣贤之道。”“啧啧啧,上了学堂就是不一样,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红藜笑道:“那等咱们上京之前,你也得多少备些芹礼,好孝敬你老师。”翠莠看了林净和一眼,勉强扯扯嘴角,“该当的。”正说着话,帘拢又揭起来,宋鼎元一歪头走进来。几个丫头都放下手里活计起身,呼啦啦的围过去。有去鹤氅的,有递热帕子的,有伺候脱鞋的。红藜和祥儿这些日子经了竹影的调教,行事已经很有样子了。翠莠站在一边,从红藜手里接过换下来的外氅和靴子,往外头去了。宋鼎元换了家常衣裳,擦过手脸,方在她对面坐下。接过竹影递上的茶,不觉感叹道:“倒难得有些在家里的光景了。”自打出了门,他身边伺候的只有几个小厮,虽也周到,可总不如丫鬟细致。且男子呼吸粗重,尤其先前在大同时,军营里洗澡不便,小厮身上常有一胀子油臭味,哪及女儿家轻柔馨香?
林净和偏首问道:“可是想家了?”
“还好。“宋鼎元淡淡一笑,低头吹着茶面浮沫。她撑起下颌,水润杏眼溜过来,“那就是嫌我先时伺候的不周了?”宋鼎元搁下茶盏睇她,“怎么得罪你了,好端端的又寻我晦气?”“没,”她低下头,指尖在几上划来划去,又问,“你家里是不是规矩很多?“大户人家的规矩都大差不差,闲时让竹影与你大略说说。我瞧着你原先那几个丫头已经有模有样了,妹妹这么灵慧,定然学得会。”他拉过她的手,安慰道:“莫要忧心,日子还长,以后慢慢看慢慢学就是了。”
她心里暖融融的,其中又仿佛掺杂着一丝失落,如水中荐藻,若隐若现。不是“莫忧心,不必非要学的。”
而是“慢慢看,慢慢学就是了。”
“对了,“宋鼎元忽然说道:“国公回来了,明儿我带你去总督府。”“好呀!"林净和欣喜道:“正好许久没见狄姨娘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