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之中便不乏内侍,独宠个儿郎算不得什么。但高僧毕竟是方外人士,悄悄被拉入红尘也罢了,却闹得满城皆知。很快流言四起,道是公主不敬佛祖,亵渎神明;传到后来成了大魏天子悖逆纲常,背弃天地;进而又传根源还是女主天下,牝鸡司晨,阴阳…“原是冲朕来的。“天子在宣室殿撑案发笑,转而又道,“嘉裕还是青出于蓝,闻鹤堂至今也没个和尚!”
尚书令已经十数年不握刀枪,这日手中提了柄出鞘剑,“我去杀了那妖僧。”
“儿臣已经将他宰了!“定祺皇太女腰间弯刀铮铮作响,袍染血迹,手提一盒,踏入殿来,转身对着门口校尉道,“将此盒送去给嘉裕公主。”大
嘉裕公主江晏顺风顺水了十四年,这一年却让她大受挫折,颜面扫地。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闭府不出。
时隔半年,出冬开春,神爵三十年,天子于泰山封禅。她终于踏出府门,随銮驾同往。
泰山就在青州,青州于帝后而言实在是个特殊的地方。天子在此逗留数月之久,春去秋来,方有回銮之意。
然嘉裕公主却于琅琊行宫面圣请求,许她留在青州。“儿臣受双亲恩养十五载,得手足教导十五载,无寸功于社稷,反因年少无知累父母阿姊忧心,累皇室蒙羞,京畿震荡,今欲留此地,护守金堤,监察边地,以补先时之过也。”
“早同你说,那不是你的错。非要说过,是阿母和阿翁严守不当,让歹人钻了空子,反伤到了你。“天子坐在大案后,温言抚慰。“那就当儿臣想建功立业。”
“你要建功立业,在皇城之中亦可,此距长安千里,天伦难聚,我们如何舍得?”
“圣人书上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儿臣如今便是有方之游,阿母当鼓励之。"嘉裕公主正色道,“天下诸般爱,莫不以聚为意。夫妇相慕,愿朝暮之相守;友朋相知,盼尘寰之共赴。凡此种种,皆以团圆为归。然父母之于子女,其爱独异,当以离别为旨,以子自立为终。早释其羁绊,令自成其人,方是慈恩之至深,爱意之极致也,是故…”
“好了一一"天子扫过一旁双眼发红的尚书令,对着小女儿嗔道,“难得你长篇大论,说得朕若不准就是昏君一般。准了。”“她才十五!"半响终于开口的薛尚书声音都抖了。“你十五的时候,也背井离乡了。“天子摆驾离去,在御辇上同尚书令笑言,“你敢说就一定不是好事,还是想说你的女儿没你好运……尚书令一贯才思敏达,但偶尔也思滞口讷,心心跳脸红间由着天子做主。然又一转念,当即从辇上下来,寻到嘉裕公主道,“你既已经想明白,当知是西域部落妖僧挑拨,欲陷我大魏不安,当不该再同你阿姊赌气,你是不是得去同她说说话?”
嘉裕公主垂着脑袋,搅着十指,扭头哼了一声。数日里,想去又觉得拉不下脸。
辰光一晃,便到了回銮之日。
她在青州城郊送别双亲,看銮驾启程,直到逶迤数里的仪仗消失不见,终于再忍不住,抢了一匹护军的马追上去。
储君的车辇随在御辇后面半里之地,她追上后,便停了下来。但定祺皇太女起初没有出来见她。
她当然不会同胞妹置气。
她本来应该留在京畿监国的,执意走这一趟,最大的缘故就是为了胞妹。自她去岁斩杀妖僧后,嘉裕公主便一直不肯理她,数次去她府上都吃了闭门羹。她了解自己的妹妹,面薄气傲,如何受得住京畿那样漫天的流言。总觉她来青州后,许会借口留在此处,不回京畿。若当真如此,她得送她一程,多见她两面。只是不想来青州后,一则操劳天子封禅一事,二则检视金堤,一来二去竟累病了。出发前夕发起高烧,她不愿耽误銮驾行程,便也未让旁人知晓。不曾料到被留在青州的胞妹上车掀帘发现了端倪。她用药发热中,睡得昏昏沉沉,在一声熟悉的“阿姊"声中睁开眼。“你病了,怎么也不说的?早知道这日就不让你走了,这回去一路…”嘉裕公主说着就要下车去寻父母。
“銮驾都启程了,来去歇罢要折腾多少人力物力。“定祺皇太女拉住她,“即来了,且与阿姊说说话。”
嘉裕公主垂着脑袋顿了一会,抬眸道,“阿姊杀了那妖僧,是对的。”定祺笑了笑。
“但我就是生气你杀了他。”
“你生气我做对的事?”
“这桩对的事,该我来做。“嘉裕公主终于吐出自己的心绪,“我自个犯的错,就该自个了结,你的剑那样快作甚?”原来症结在这。
定祺皇太女掩口咳了两声,苍白的面上浮起笑意,“原是为这,那确实是阿姊的不是。怪阿姊急了些。”
“阿姊急,是被那妖僧气的,伤你手间掌珠,你自然不恕他。“嘉裕公主像只别别扭扭的小孔雀。
“散够了心,就早些回来。”
嘉裕公主频频颔首,辞别长姐,却没有往回走,而是快马又追上了銮驾。帝后掀帘让她入内。
她下马摇首,同双亲说了一句话,“请照顾好阿姊。”于情于理,她该对长姐说,“你要侍奉好双亲”“请阿姊代我尽孝”云云,但临别送行,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
一一请照顾好阿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