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身体论,当尽快诞下孩子。但是如今胎儿将将七月,生下恐难存活。
椒房殿里商量了半日,阿母一锤定音,“再养半月,半月后催产。”阿翁没有反对。
太医署依言调整方子。
但阿母在这晚就发动了。
她本来已经被阿翁以不要打扰母亲为由谴回明光殿了,但阿母说因为孕期难捱许久没好好陪她了,既然来了这日就不回去了。如此留了下来,看见阿母用下那盏安胎药,看见未几女医奉就匆匆出入寝殿,看见阖宫都忙碌起来,道是阿母要生了。阿翁给阿母披衣,弯腰抱她去备好的产房。阿母似想到些什么,连名带姓呵了声″薛御河"。
他抬头看她还未来得及应声,便被她扇了一把掌。“你竞敢一一”
是铆足劲的一把掌,清脆声在寝殿回响,有一个瞬间慑住了四下忙碌的人。所幸她们侍君日久,当即只作未见,各自重新忙手中事。而母亲的话也没再说下去。
至此一天一夜,随着殿中一阵阵痛呼和泣声传出,她看见廊下阿翁越来越苍白的面色,和随着苍白面庞愈发明显的指印,以及他袖摆被攥出的一道道褶邹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狼狈的父亲。
他出入尚书台,往来椒房殿,从来衣袍无褶,两袖盈香。行走时环佩光泽流转却无声,静坐间肩平背直如松柏。
母亲有时还会被群臣气得拍案砸砚,他多来只会抬手招来黄门,让他们给天子奉茶。这会的茶多半都是他自己备下的、又香又甜的牛乳。母亲用茶的功夫,他便转身同臣子论政,“你慢慢说…”温润如玉,四平八稳。
何如此时此刻!
方寸大乱。
以至于殿中传出婴孩啼哭,与他而言只是一道可以让他入内的指令,他全然没有听稳婆抱出孩子给他恭贺的话语,风一样掠过她们去了内寝。于是稳婆只得将孩子给她看,向她讨喜。
她有了个妹妹。
又小又丑又调皮,惹得阿母那样一个人都泣泪连连。“还疼吗?”
她被嬷嬷教着抱好妹妹,想抱进去给双亲看,却在拐角一瞬听到一个令她费解的声音。
是阿母略带沙哑的问话。
难道不该是阿翁问“还疼吗"?
她抬眸望去,满殿烛火晕出光华,拥簇世上一双影子。躺在榻上虚弱无比的阿母,伸手抚在阿翁的面庞。
阿翁握住了那只手,轻轻摇头,低眉去吻。眼泪噗噗索索落下来。
“阿翁真得会对着阿母哭,还哭得没完没了。”她将这个秘密说与襁褓中的妹妹听。
后来一旦发现父母间的新鲜事,她便都会告诉给妹妹。看着她慢慢褪去潮红,泛出玉一样的色泽;看她两颊鼓起来,变作肉乎乎一团;看她慢慢用药少了,听到她第一声“呀"。
听到阿母欣喜地说“她在喊′阿母”,过了两日阿翁又道“她也会喊′阿翁”了”;定祺皇太女从椒房殿抱出她的妹妹,让阿翁好好照顾阿母,低声道,“看他们乐的,你分明第一个叫的是'′阿姊。”“阿姊!”
“阿姊!”
嘉裕公主的嗓门一天比一天亮,个子一天比一天高。她的名字是君母赐的,乳名是父亲取的,封号是皇姐定的。
她在双亲的庇护和荣宠中成长,却是在阿姊的掌心上长大的。阿母生下她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身体都不太好,阿翁忙着照顾阿母又要管理朝政,虽然照料小公主的人从乳母到掌事,到医奉,内里数十,屋外上百,者都得父亲精心挑选,但总有他应付不及的时候。于是定祺皇太女便成了内廷照料小公主的诸掌事寻不到帝后拿主意时的主心骨。
虽然到嘉裕三岁的时候,身子已经康健许多,母亲也养好了身体。无需她时时挂心,但她却已经成了习惯。
也不再想着去椒房殿同阿翁争夺阿母的床榻,反而开始和阿翁争抢妹妹。那年她十岁,面上余留一丝稚气,眉宇全是帝国储君的桀骜,对着父亲道,“阿翁大可以问问,嘉裕要上谁的的辇车,同去上林苑?”“泱泱?"男人冲小女儿粲然一笑,指了指身旁宫人捧着的食盒。四岁的小公主看向父亲,一双黑濯石一样的眼睛弯成两枚月牙,笑得十分惹人喜爱,撒腿跑去父亲身边,抱住他的腿,仰起圆乎乎的小脸,“阿翁,给阿姊。”
话落,目光转到拎盒的宫人身上,“你,随我去阿姊车上。”定祺皇太女得意像只展翅的凤凰,牵着妹妹的手慢慢走向辇车,走向前路。妹妹开蒙授业,是她教的。
妹妹第一次受罚,是她求的情。
妹妹第一次坠马,是她护的,为此她左手骨折脱臼,数月才好。妹妹的殿宇也是她挑的,护殿禁军先过她手,再由母亲定下。妹妹随父亲前往益州探望祖母,第一次离开她与阿母,是她记下她作息饮食种种,交由父亲再三叮嘱,一路好生照顾:妹妹娇生惯养,没有离开过长安,许会水土不服,许会犯浑哭闹,千万哄着,她和阿母一样吃软不吃硬。
了解手足种种的定祺皇太女,清楚知道妹妹吃软不吃硬的长姐,却在嘉裕公主十四岁的时候,强硬地斩断了她的情丝。这一年情窦初开的公主喜欢上了从西域来长安传道的高僧。嘉裕公主随母,自十三开府独居后,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