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没有人敢打开幽囚狱深处的那只盒子,看看倏忽是否真的还在里面一样。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对方,应星与怀炎,都不应该再见了。怀炎没有再追问,他能看得出来,玄姝已经把她能够说出口的东西都说出来了。
再多的,这个其实年岁也算不上太大的小姑娘,恐怕不知道也说不出口了。“多谢玄姝小姐了,如此也算是了了老朽一桩心事。”怀炎已经活过太久的岁月了,他见证过太多的分别、失败,就连他自己的弟子之中,做下错事的,也不止应星一人。只要还活着,在这人间还有个念想,他就也能把这颗心,稍稍地放下一些。他已经老了。
“……不必言谢,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他始终都是个英雄。”玄姝摇摇头,侧身避过怀炎的道谢。
“只怪我当年实力低微,囿于困境未能及时回返,以至于世事阴差阳错,终是害人害己。”
玄姝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说服所有人,当年之事她是一个绝对无辜的,同位受害者的可怜人,她的行为,她的思想,没有任何一个有着害人的想法,哪怕是众神在上,玄姝依然可以为自己的罪名辩驳。可是当怀炎一一应星的师父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到底还是看到了自己掌心未曾洗净的血迹,好像已经渗进了肌肤,纠.缠在余生做一道痕。这真的本该是应星或者刃的一生吗?
我是将他推向深渊的推手,还是那根给予了他些许安慰的稻草。这一切被过往掩盖住的、对自己诘问,在这一刻重新涌上心头。我真的,不是那个对所有人的人生进行加害的凶手吗?玄姝从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人各有命。
玄姝很少去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天命难违。
可是所谓的天命,或许也只是为自己脱罪的借口而已。如果她能够早一点下定决心。
如果她之前和镜流他们学上一点武艺。
如果,她能够谨慎地调查每一个参与者,把整个过程都做到尽善尽美。如果她没那么傲慢。
可惜人间之事从无如果。
哪怕是行走于终末之上,人们也依然只能放眼未来,去让未来走向更好,而不是对着尘埃落定的过去执迷不悟。
哪怕是末王,在万物伊始之时,终局也已经锚定。“……小姑娘,在我那徒弟给我寄来的信里,你曾经并不是这般自苦的模样。”
怀炎叹了一口气。
时年战乱,罗浮仙舟附近更是长期因为战线被封锁,能随着送到朱明的信件算不上多。
十余年的时间,应星的家书加起来,也不过只有二十余封。所以每一封都很长,长到恨不得把自己身边的一切都写进去,才能不让远在朱明的亲长担心,知道自己过得很好。
那些信里面,应星总是会写他的五个朋友。相貌堂堂有责任心,但是似乎私德有点小问题的饮月君丹枫、看似冷酷傲慢,实际上很温柔的剑首镜流、年纪小小但是身量不小,脑子也特别好用就是一肚子坏水的骁卫景元、性格开朗活泼但是偶尔会冲.动之下做出一点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的飞行士白珩。
还有明明比他大了五十多岁,长得已经很大一只,但是还总是像小姑娘一样喜欢撒娇,喜欢喊他“哥",有不少坏习惯的玄姝。『可怜天下父母心,如今我身边有了个身上带着小毛病的孩子一一她神态、动作之中还带着少女一样的活泼,而且也确实是刚刚成年一-才懂得师父你当年对我的忧愁。
我该如何在不伤害她的前提之下教导她一些做人的道理呢?而不只是作为一个交际花′和′情报贩子'的本领。
她这样自爱,一定是能让自己活得很好的,只是我总怕她这样将一切责任都往外推的性格,会难以和人交心,以至于无人愿意接近她,数百年的人生,孤身一人未免过于寂寞了。
我虽不介意,可惜弟子不过是短生种,又能陪她多少年呢?』玄姝不知道应星旧日的信,但是这并不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炎老,人总是会变的。”
怀炎摇摇头,想来,他是要辜负景元将军的期待喽。这个小姑娘心里的结,不是他一个外人能够解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