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羊一样的人儿,非把自己扔在狼群里。笑是笑不出来,哭也不敢出声。哪有一刻是开心的?
叶其珍愣了,迟缓地一眨眼睛。
不开心\吗?
她早已习惯了活在马斯洛需求金字塔的最底层,苦熬的每一秒都是为了明天稍微体面一点的生存。
她不会因为不开心就停止努力,因为她别无选择。所以,她的开心毫无意义。
但是秦应忱不一样。
一个衔玉而生的贵胄公子,单凭父祖的名号就足够他一生肆意而活,青云之上,世界都该是他的游乐场。
他为什么不开心呢?
头脑的不清明或许能放大其他的感官。
叶其珍陷在他凛冽的气息里,清晰地想起了他们的初见。青山流翠,雾雨惊蛰,他撑着伞出现,却不像春天,而是京城的冬。淡漠雍容的外表下,漠北风沙狂摧枯枝折,无情的寒冷刀刀刺骨,肃杀苍凉的天地间,像容不下任何生息。
…真的没有吗?
叶其珍无知无觉地,上前抱住了他。
耳朵贴向他的心脏。
很重的,“通”地一声一一
像心脏突如其来的坠落。
秦应忱僵着脖子,如年久失修的齿轮,艰难低下头,看向她发顶。她听到了。
叶其珍陷入满足,高兴地蹭了蹭她枕上的云朵,很弹韧舒适的弧度质感,一蓬一蓬的热浪裹着,她真的要睡过去了。“我想让你开心一点……
低哝的,是睡前最后一声呢喃。
电梯前室的灯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很多年后,秦应忱再回想起这个,房门就在前方、他却寸步难移的夜晚。他这辈子,与人相处皆隔着朱门高墙。
利益关联者,铜狮迎来送往;价值无几的,任做看客穿巷。只有一个姑娘,伶伶站在他门外。
轻声一句话,震碎了他的须弥台。
窗外月华铺泻,照亮真丝枕上,姑娘素白一张小脸。一时不知哪个更加皎皎。
秦应忱收回目光,正准备从床沿起身一一
却被叶其珍一翻身抱住了手腕。
他身形一滞,缓缓回头。
只见她眼睛仍然闭着,羽睫婉似垂丝海棠,睡得一派憨甜。他自己却小臂紧绷充血,手指都不敢抬,生怕碰到毫厘之间、却软上万分的,两沤月光。
秦应忱忽然有些气笑了,牙关一咬:
“你喝醉了都这样吗?”
声音不大,砂石滚过似的喑哑。
其实他想问的是:“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醉得呆呆的,猫儿一样乖地跟人回家,投怀送抱,温言软语,撒娇打滚…只是因为他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那如果跟她结婚的人不是他呢?
秦应忱盯着她的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周身空气遽然降了温。“不是的……”
软樱似的嘴唇翕动,梦呓般一句回答。
秦应忱眸光微凝。
叶其珍还闭着眼睛,像是睡梦中抽了半丝神智在应付他:“因为…你是好人。”
…好人?
这个形容于他太过生疏,秦应忱蹙起了眉头。他沉默半响,伸手捏她的脸,轻钳她两边颊肉。居高临下地,声音微冷:
“我是谁?”
叶其珍嘴巴在他指间微微嘟起,含糊的细声更娇:“秦…先生啊……”
这个称呼。
秦应忱眉梢微动了动。
他收回手,虚蜷了下手指,软腻的触感散得很慢。算她还有点良心。
“但是…你对我不好。”
声音跟撒娇似的,却控诉得十分笃定。
秦应忱”
得,这还真是个没良心的。
他忍了又忍,还是屈着指节,在她脸蛋儿上轻刮一记:“我对你不好?”
上一个得他这些耐心对待的,还是二十年前潭柘寺那只橘猫崽子。“嗯…“叶其珍声音渐低,几近气声:
“因为…我不够好……
细颤的尾音很快消弭在空旷的寂夜。
昏蒙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真丝枕上悄悄晕开的水痕,共秦应忱一起沉默。他保持着微俯身的姿势,不知多久,将掌心一翻,覆上了她的侧脸:“你很好。”
久没开口,出声有些发涩。
他却不愿她听出丁点儿勉强,薄茧一层的手掌心更贴紧凝脂软玉,安抚似地一揉,长指越过她耳朵陷进发丝间,触感软得似流光绸。寂静的黑夜似乎不受时间的度量,一切都可以拉丝儿一样静止在这,直到有人心惊弦断一一
秦应忱霍然绷直手掌,缓缓悬空抬起,收回虚握。今晚的饭局,他们喝的是京城北郊酿酒厂产的本地酱香酒。果然糙酒泯人神智,以后不可多喝。
“嗡一一嗡一一”
白橡木床头柜上,叶其珍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金属高频碰撞木板,声音极响。
秦应忱蹙了眉,把她手机拿起来,让震动消解在空气中,回头看了她一眼。床上人的睡颜安宁不少。
是钟毓的来电。
秦应忱看了眼锁屏界面,有几条未读消息。他划到密码键盘,手指微顿,输入六位数字。一一锁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