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因“计划赶不上变化”而产生的迷茫。系统低低应了一声,赵絮晚也没有管它,而是又翻了一个身。直到异人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臂,声音带着被睡意浸染的沙哑:“可是有何不适,怎么一直辗转?”
赵絮晚动作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顺势侧身面向他,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异人朦胧的轮廓。
“无事,"她低声应道,将脸颊贴近他肩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只是今日陪荀夫子去了郊外官田,又与农夫交谈,感触颇多,一时思绪有些纷乱,扰着你了?”
异人闻言,放松下来,手臂自然地环住她,轻笑一声:“原是为此,荀夫子学究天人,能得他亲自前往田间察看,是秦国之幸,亦是农事之幸。“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感慨,“说起来,荀夫子留秦,至今思之,仍觉得意外。赵絮晚心中微动,顺着他的话问道:“是啊,我也一直觉得不可思议,朝野内外对此一直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传言说…是王上强留了荀夫子?”异人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几分对谣言的鄙夷,“无稽之谈,王上虽求才若渴,却也不屑行此等强留之事,徒惹天下士人非议,更何况,那是荀子,名满天下的荀卿。”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据我所知,可是荀夫子自己向王上提出的,言道秦国之政,虽被东方斥为′虎狼',然其律法严明,吏治高效,农战之策确有强国之效,与他以往所知所闻大不相同,愿暂留观察,著书立说。王上自然是同意的,那散官之职,也是为了方便夫子查阅典籍、询问官吏而设,并无实权,亦不涉机密。”
原来如此,赵絮晚恍然,这与她的猜测基本吻合。荀子并非被说服,而是被吸引,被秦国这套迥异于东方诸国的运行模式所吸引。她提供的那些东西,只是是为他打开了一扇更直观了解秦国的窗口,让他看到了秦王“虎狼"标签之外的东西。
“看来,是秦国自身留住了夫子。“赵絮晚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她只是让历史的某些面向更早、更清晰地展现在了关键人物面前。“或许吧,"异人颔首,手掌无意识地轻拍她的背,“荀夫子能留下,于秦而言是莫大的好事。不止是政儿,朝中许多年轻官吏,甚至如蒙武这般宿将,都对其学问敬佩不已,李斯更是恨不得日夜侍奉左右。”提到李斯,赵絮晚想起今日田间他那专注记录的样子,不由莞尔:“李斯确是勤勉。”
“嗯,"异人应了一声,睡意似乎重新袭来,声音变得含糊,“人才是国本,荀夫子看得透彻。”
他的话语渐次低微,终至无声,规律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赵絮晚却依旧清醒,她借着月光,看着异人沉睡的侧脸。荀子看到了秦国的有效,那么他是否也会看到这有效背后隐藏的危机?他那“兼收并蓄"的感慨,是否也包含着对秦国过于刚猛、缺乏柔韧的隐忧?他的留下,对于秦国未来的道路,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变数?这些念头盘旋着,但不再带有之前的焦虑和不确定,历史的河流确实有自己的方向,但她这条意外投入其中的鱼,已然开始学着感受水流的变化,甚至尝试着,在不起眼处,轻轻拨动一下水花。
她轻轻往异人怀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来日方长,无论是对于逐渐长大的政儿,对于留在秦国的荀子,对于这个正在不断积聚力量的国家,还是对于她这个知晓结局却又参与其中的异数。夜更深了,月光温柔地洒满房间,将相拥而眠的两人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咸阳城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而远方的天际,似乎已隐隐透出一丝即将到来的黎明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