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身边的小政儿,带着他进去显然不合适。略一思忖,她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小政儿的手背,柔声嘱咐道:“政儿,阿母进去看看你叔母,你乖乖待在这里,莫要吵闹,也莫要乱跑,好不好?“她指了指身旁一位看起来沉稳可靠的侍女让小政儿跟着她就行。小政儿虽然对那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弟弟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兴趣,但也知道此刻不能任性,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政儿知道了,阿母快去快回。”赵絮晚笑了笑,又对那侍女叮嘱了一句:“有劳看顾。“这才随着前来引路的侍女,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掀帘走进了姚仪的卧房。内室中便只剩下乳母、奉命照看小政儿的侍女,以及一个安静酣睡的初生婴孩,和一个被迫安静待着开始觉得有些无聊的小小身影。小政儿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回那个襁褓上,心里又纠结起了自己当初是否真的也是那般模样,小眉头也不由得又微微蹙了起来。赵絮晚随着侍女轻步走入内室,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试图血腥气的熏香的味道。
一进门,她一眼便看见姚仪半靠半躺在床榻上,头上严严实实地包着枕巾,姚仪的脸色是褪尽血色的白,嘴唇也干干的,没什么光泽,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雨冲刷后失了颜色的名贵花卉,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然而,一见到赵絮晚进来,姚仪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温柔而真挚的笑容。“阿晚……”她声音微弱,带着产后的沙哑,却透着显而易见的欢喜。赵絮晚心头一酸,快走几步来到床前,伸手极自然地替她掖了掖滑落些许的被角,她顺势在床沿坐下,握住姚仪露在被子外、微凉的手,低声问道:“感觉怎么样了?还疼吗?”
姚仪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她回握住赵絮晚的手,指尖没什么力气。“疼……倒是缓过去一些了,”她轻声说着,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帐顶繁复的绣纹,仿佛在努力组织语言描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就是觉得……身体里好像彻底少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拿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她顿了顿,呼吸似乎都带着沉重的倦意,慢慢将视线移回赵絮晚脸上,眼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喜悦与深深疲惫的复杂情绪:“有了孩子,自然是开心的,看着他的小脸,觉得什么都值得。可是……我这身子,好像破了一个洞,元气和精力都从那洞里丝丝缕缕地漏走了……感觉补不起来,怎么歇都觉着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乏。”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是那握着赵絮晚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有时候,看着孩子睡着,心里是满的,可这身子……它不听使唤,空落落的,像是怎么也填不满了。”赵絮晚静静地听着,只是更紧地回握了姚仪的手,用掌心温暖着她微凉的指尖,低声道:“我明白的,这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耗得是根,急不得。这洞得慢慢补,一天补一点,总能补回来的。”姚仪疲惫地点了点头,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显然已是强弩之末,那短暂清醒所耗费的心力,似乎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精神又耗尽了。赵絮晚见她这般模样,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好了,话也说过了,人也见着了,现在直接睡觉吧。”她边说边起身,动作轻柔地扶着姚仪的肩膀,让她慢慢滑入被褥之中,仔细为她掖好被角,连肩膀处都压实了,不留一丝缝隙。“我这就走了,你不许再胡思乱想,更不许再强撑着精神。“赵絮晚俯身,在姚仪耳边低声叮嘱,声音虽轻,却带着关切的力量,“好好睡一觉,比什么补药都强。”
姚仪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赵絮晚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她片刻,确认她真的睡熟了,这才转身,放轻脚步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