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清江山在他索额图眼里究竟是谁的天下?莫非真以为他已经老糊涂了不成!
他知道太子未曾参与这些勾当,本想给太子留几分颜面,可即便自己好言相谈,太子却仍不肯与索额图疏远,甚至在铁证如山面前还要为那索额图求情。这般行事,又将他这个皇阿玛置于何地?
想到此处,康熙只觉心底发寒一一难道在太子心里,索额图竟比他这个皇阿玛还重要不成?
“索额图大人毕竟是太子哥哥的叔公。"乌西哈为阿玛倒了杯茶。她其实也不怎么喜欢索额图,但在阿玛面前她此刻也不愿落井下石,而是诚实相告:"他虽有些地方不讨喜,但对太子哥哥却是真心实意的。"康熙怒道:"难道朕与你待他不好,还能比不上一个索额图?"更何况谈及真心--那索额图所求不过是日后太子能登基后的从龙之功,岂能与他这个当皇阿玛的相比!
"可是索额图大人只对太子哥哥好呀。"乌西哈叹了口气,难得正色道,"阿玛,就像您始终眷顾佟家诸位大人们一样,太子哥哥舍不得索额图大人,我想大抵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背后的意思简直堪称大逆不道。
天子威严岂容冒犯?康熙挥手将茶盏扫落在地,碎裂声惊得帐外宫人齐齐跪倒。
“大胆!”
乌西哈却只是仰头望着高她半头的皇阿玛,毫无惧色,只轻轻眨了眨眼。她在此时才忽然发现,原来她脑海中那个一直英明神武的阿玛,身形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高大。
一一或许正是这般才是阿玛最难以接受的。可在乌西哈心里,无论康熙是高大还是瘦弱,其实永远都是那个会为她遮风挡雨的阿玛罢了。
康熙凝视着乌西哈。
小女儿最初插嘴于皇子的事情的时候,康熙那会是也真心动过怒的。那时小女儿不过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软嘟嘟的肉,也是这般仰着头,头一次在平日里学着宫宴上的礼节跪下,伸出小手请他责罚。康熙舍不得。
他做了几十年的皇帝早就生出了一副冷硬心肠,可皇帝终究也只是凡人。正如他亲眼看着太子从襁褓中长大,见证胤初逐渐成长为大臣们夸不绝口的优秀储君,心中不是没有过欣慰。即便在这些年他愈发忌惮自己的年老,可望着太子时,也偶尔会感叹时光的精妙。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越来越剧烈的恐慌。
而乌西哈这个女儿陪伴他的时日甚至已超过太子。自太子六岁起,他们父子间交谈的便多是学业政事,可小女儿的想法天马行空,有时是路边的野花,天上的飞鸟,这点常人根本不会注意的寻常事也会被她拿来叽叽喳喳地与自己这个阿玛分享。
一次没舍得,往后就再也舍不得。
这才纵得她什么话都敢说。
那索额图怎能与佟家相比。
康熙八岁时登基,那时索尼等四位大臣辅政。若非佟国维、佟国纲两位舅舅在宫内外为他奔走维护,甚至在擒鳌拜时亲自参与谋划,帮助他控制住了宫廷侍卫,他亲政的日子恐怕还要晚上许多一一甚至说不得会被那鳌拜拿捏。索额图的功劳自然比不上佟家。
可看着乌西哈澄澈的眼睛,即便康熙再厌恶索额图问不得不承认,如今簇拥在太子身后的朝臣一一上至重臣,下至地方官,甚至乃至部分宗室确实大多都与索额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太子当真狠心舍弃了索额图,且不说其他方面,就他表现出的这般凉薄心性,怕也是留不住人的。
这些道理康熙岂会不懂?可太子越是不肯放手,他却越忍不住怀疑:莫非太子就盼着他能早日退位?
否则若真到那时,他这个皇阿玛自然会为太子铺路,何须索额图来多事。乌西哈只觉得阿玛对太子哥哥太过严苛了。即便她不曾特意打听,也知大哥与八阿哥结交党羽时,阿玛可非但没有阻止,反而还夸赞他们御人有术。
乌西哈到底没敢直说,她担心阿玛气出个好歹,又从旁边拿出个茶杯,重新倒了水递给康熙。
王太监跪在帐外听见动静,悄悄探头,就见和硕昭怡公主凑到了僵着脸的皇上跟前,软乎乎地说着什么。
“阿玛是对太子哥哥期望太高,才盼着他能够处处完美。"乌西哈装作没有察觉到阿玛心中的阴暗心心理,只边说边轻轻将康熙按回座中,“可太子哥哥终究只是一个人。我觉得哥哥已经很优秀了一一哥哥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都能替您监国理政了,可如今儿臣连看账本都还觉得头疼呢。”“索额图大人到底陪伴了太子哥哥许久,哥哥一时糊涂也正常。女儿先前选额驸不还都敢擅自往蒙古传信了吗?"为了说服阿玛,乌西哈甚至不惜往自己身上泼脏水,道,“既然您都能原谅我,何不再给太子哥哥一次机会?横竖有您坐镇呢,你总不能看着哥哥出错吧。”
太子甫一踏入御营,便察觉皇阿玛神色与先前不同了。待他目光落向一旁正凝神整理着脉案的乌西哈时,心下顿时了然。他叹了口气,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挫败感一-终究还是又让十妹妹为他费心周旋了。
太子与大阿哥斗了差不多二十年,几乎什么事情都要与对方对着干,可唯独在十妹妹身上,二人也有了难得的默契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