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嘴角的戏谑,不知是在笑对方,还是在笑自己。
“你,是滑州的最大官员。我,是督造大堤的最大官员。
“滑州大堤,你我是第一责任人。如今大堤垮了,你觉得我俩有没有责任?你觉得我俩可以全身而退吗?”
张刺史被说得脸色越来越煞白,嘟囔着试图反驳:
“我们做到了能做的一切,我觉得没有责任。
“都因为雨下得太大,是天灾……”
“呵呵,天灾!”马周捧腹大笑起来,好像听见了顶滑稽的荒唐笑话。
“你把责任归到天气上,天人感应,难道是因为天子不修德政,才导致天降灾祸?
“按你这么说,责任难道是皇帝陛下的吗?”
张刺史哑口无言。
“死了这么多人,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总得有人负责,总得有人背锅。
“否则,民心难平,官场之中也不好交待。”
马周放低了声音,满脸都是苦涩的笑容。
“这责任不由我俩来背,难道还得陛下背?
“陛下顶着‘天怒人怨’的骂名,只为了掩护几个并不显山露水、随时随地可以替换、甚至有没有问题还不一定的芝麻官僚吗?”
张刺史彻底沉默了。
严格说起来,李明陛下也称得上是“得位不正”了。
嫡长子、太子、储君,三个身份他都没有捞到,甚至连一个嫡子都不是。
要不是身上好歹还带着点老李家的血脉,综合李明的发家史、以及对前朝全面否定的政策,这次政权更替完全算得上以下犯上的改朝换代——
事实上也确实是改朝换代,在儒家的语境里是绝对大逆不道的。
然后,也就在改朝换代的当月,就天降暴雨,一直下到黄河改道……
就算是最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恐怕也得感叹一句“太巧合了”。
至于别有用心之人,或者儒家的老学究,只怕更是会借题发挥一番。
“不修德政以至天怒人怨”、“失去天命”什么的只是起手式,接下去能一直刨根刨到大明王朝的合法性问题。
这问题可不能上秤啊,上了秤的分量,可不比滂沱的黄河水轻啊!
李明陛下的合法性,大明王朝执政的根基,绝不是什么“兵强马壮者为之”。
而是悠悠民心。
但是,凭实绩挣得的民心,也很有可能凭霉运输出去。
毕竟在这个年代,老百姓普遍还是很迷信的。
异常天象迭加上千百年罕有的灾祸,在民间所产生的连锁反应足以动摇任何一个政权的基础。
哪怕是大明。
“所以,大河改道只能是人祸,不能是天灾!”
马周一边微笑着,一边吐出一口浊气:
“如果责任不在你我,那么责任就在陛下,就在整个大明!
“如果罪名不是贪赃枉法,那么罪名就是失去天命,天降神罚!
“你觉得陛下会怎么选?”
他的话语仿佛不祥的丧钟,一下下叩响在张刺史的心里。
确实,和被天下人怀疑得位不正、倒行逆施以至于招致天罚,动摇整个王朝的统治基础相比。
借几个官员的人头一用,简直不要太有性价比。
“所以说……滑州官场是没救了?”
张刺史一屁股坐在地上,面白如纸。
虽然在马周嘴里只是个“芝麻小官”,但刺史的品秩着实不小了,自然知道政治的套路——
冠冕堂皇之下全是冰冷的成本收益算计,和做生意一样一样的。
“那倒也不见得,陛下并不是嗜杀之人。”马周缓缓摇头,一字一句道:
“陛下让我等暂时处理公务,没有立刻将我等捉拿定罪,想来也是给一个活命的机会。”
看着脸色重新焕发起来的张使君,马周又补上一句:
“不过赦免只适用于中下级官僚,与我俩无关。
“我们既然坐在一把手的位置上,便要承担这个责任。”
领导责任,便是如此。
张刺史的心脏慢慢凉了下去。
无论如何,都没有活路了吗……
“完蛋了吗?吾自幼勤奋好学、考取功名,为官后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就这么,都,打水漂了吗!”
老张箕坐在地上,一边叫喊着,一边拳头捶地,完全自暴自弃了。
“二位官爷,陛下召见。”
“谁?!”
也就在他最狼狈的时候,一名卫兵掀开帘子,把他吓得一哆嗦。
可是待他回过神来,那卫士已经走了,只剩下摆动的门帘。
“陛下亲临,召见我等。”
马周似笑非笑:
“张使君,还等什么?应召去吧。”
张刺史颓然坐在地上,眼神漂移地看着边上的一壶茶。
早知道,就多喝一口了。
这一走,怕是再没有机会享受了!
…………
滑州诸君的扎营地,有一处高坡。
让诸君又爱又怕的神皇陛下,此时就站在这座高坡上,一身小号的玄色圆领袍,背着双手,完全没有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