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的崛起速度太快,根基太浅,却手段太强,背景太硬一一陛下撑腰。这样一个人,一旦大权在握,是否会成为比魏泯更难对付、更独断专行的权臣?
是否会彻底打破朝堂现有的平衡,引发不可预料的动荡?
他们这些“旧臣”的未来,又将如何?
“陛下这是要借江行舟这把快刀,彻底斩断过去的藤蔓啊。”
陈少卿叹了口气,“只是不知,这把刀,最终会砍向谁,又会将朝局带往何方。”
“走一步看一步吧。”
郭正摇摇头,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似乎想用冰冷的座椅让自己冷静下来,“至少眼下,陛下让他顶了魏泯的位置,我们两人暂时还算安稳。当务之急,是汉中剿贼的接替人选,还有如何与这位新任尚书令相处。”
陈少卿也坐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江行舟的上位已是既定事实,无可更改。
他们能做的,只能是适应,并在新的权力格局中,为自己,也为自己背后的势力,查找到合适的位置。这一夜,文渊阁的灯光,亮得很晚。
而关于新任尚书令、内阁宰相江行舟的诏书,已经在中书省拟就,正送往门下省审核。
而江行舟,这位年仅十七岁便登顶文官极致的传奇,正站在风口浪尖。
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无数双眼睛,都将聚焦于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新任掌门人。
是顺从?是观望?还是反抗?
次日,大周皇宫,太极殿。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抹鱼肚白。
然而,巍峨的太极殿前,已是冠盖云集,朱紫满堂。
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员,按品阶分列丹陛之下,肃然静立。
秋风带着寒意拂过广场,吹动百官袍袖,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隐隐的躁动。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朝会,非同寻常。
关于汉中战事、关于尚书令魏泯乞骸骨、关于那个名字的种种传闻,经过一夜的发酵,早已在洛京各个角落暗流汹涌。
此刻,站在这象征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广场上,每个人心中都紧绷着一根弦,等待着那最终结果的宣布。
“咚一咚咚”
景阳钟响,声震九阙。
厚重的宫门在沉闷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百官入朝!”
随着司礼太监悠长尖细的唱喏声,文武百官整顿衣冠,按序步入气势恢宏的太极殿。
大殿之内,鎏金蟠龙柱巍然耸立,御座高踞于九阶丹陛之上,尚未见女帝身影,但那股无形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威压,已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百官山呼万岁,分班列定。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有殿角铜漏滴答,更显肃穆。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有意无意地,都瞟向了文官队列中,那个站在原本属于户部尚书位置,如今却隐隐更靠前一些的年轻身影一江行舟。
他依旧是一身正二品尚书的绯色仙鹤补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对四周聚焦而来的复杂视线毫无所觉,只是眼观鼻,鼻观心,静立待命。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后,他身上的官袍,很可能就要换颜色了。
御座后传来轻微的环佩叮当声,珠帘晃动。
女帝武明月身着明黄十二章衮服,头戴珠旒冠,在宫娥内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御座。
珠旒轻摇,遮住了她大半面容,但那通过珠帘投射而来的目光,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卿平身。”
清冷而不失威仪的女声响起。
“谢陛下!”
百官再拜起身。
照例的政务奏报开始,但今日,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那些冗长的钱粮、刑名、边务汇报上。几位大臣的奏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龙椅上的女帝也只是简单批示,并未深入询问。
一股无形的暗流,在殿内涌动,等待着最后的爆发。
终于,例行的奏对接近尾声。
一直侍立在御座旁的内侍大太监、司礼监掌印王德全,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圣旨,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略带尖细却异常清淅的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仅仅开头六字,便让满朝文武精神一振,屏住了呼吸。
“尚书令、内阁首辅魏泯,三朝元老,夙夜在公,辅弼朕躬,勤勉有加。
今以年迈体衰,屡上奏章,恳乞骸骨,归养林泉。朕念其劳苦功高,忠心可鉴,虽甚惜之,然体恤老臣,准其所请。
着以原职尚书令致仕,加封太子太师,赐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京郊皇庄一座,荣归故里,颐养天年,以彰优待元老之德。
钦此!”
圣旨前半段,是对魏泯的盖棺定论与优厚赏赐。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了然的唏嘘声。
果然,魏相还是退了。
以这样的方式退场,虽保留了体面,但“年迈体衰”、“乞骸骨”这几个字,终究带着几分英雄迟暮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