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四令,诏、敕、谕、诰。
制曰既为诏,皇权亲裁,天命宣谕,金口御言。
何又为诰?
封赠敕令,恩及祖考。
同样为圣旨,但两者之间差的不是几级,而是十万八千里。
孙启辰说制式不对,指的就是这个:既是诰封,就该用“敕曰”,而非用只有“诏告天下”、“宣示百官”的诏书才能用的“制曰”。
但事无绝对。
永乐时,朱棣封赠郑和父祖,用的就是诏书。万历时,封赠张居正父祖,用的同样是诏书。这两张诰命如今就保存在故宫中,圣旨开头用的就是“制曰”。
更有甚者,成化时,宪宗封赠万贵妃父祖,直接“诏曰”。
这两个字,只有皇帝登基,祭天告祖,万国来朝,乃至对外宣战时才会用到。
除此外,这三封诰封上不但有眼前这一封上盖的广运之宝,中书之印,更有只用来册封番王、世子等宗室的《皇帝亲亲之宝》。
由此可见:再硬的规矩也是人定的,具体用哪种文书和哪个裁体,更或是哪一方印,完全取决于皇帝的话语权,大臣的功绩,以及受宠程度。
所以盛国安才说:尽信书不如无书。
至于这个五色绢,确实没出现过。包括这封诰命,也确实没有在任何历史资料中记载过努力的回忆了一下,着实想不起来,盛国安看着林思成:“思成,有没有出处?”
只是随口一问,没料到,林思成竟然尤豫了起来。
盛国安怔愣的一下:“真有?”
“应该是有的,虽然不多!”林思成点点头,“《孝宗实录》、《内起居注》都有记载:特恩者不拘常例,(弘治帝)念其(王恕)旧劳,命取前后诰敕,异色合裱以赐”
“这里的“取前后诰敕’,指的是王恕之前的五次功绩。既然以“异色合裱’,自然就是五色:赤:成化五年,巡抚云南,平定边乱。青,成化十一年,整顿两淮盐政,岁增三百万。黄,成化十八年改革南京漕运。白,弘治元年,裁撤传奉官。玄,弘治三年,编篡《吏部条例》”
乍一听,前三条还凑合,后两条是什么鬼?
但只有了解历史,或是当官的才明白,这两次改革对明代的影响力有多大:所谓裁撤传奉官,并不仅仅是把所有的关系户全部开除,而是废除了职官世袭,等同于如今的“逢进必考。”
《吏部条例》有过之而无不及:避籍、避亲、避赃。
翻译一下:知县不任本籍,姻亲不得同州(县令以上),父祖贪腐三代禁考。
是不是很眼熟?眼熟就对了,现如今政府用的这一套,就源自于王恕的《吏部条例》。
重点在于:截止弘治十二年,进士中平民比例达百分之六十一。而成化朝最高的时候,才是百分之二十八。
只此一点,别说给王恕封个五色诰命,给他立个碑都不为过
盛国安当然知道王恕的这些功绩,但他死活想不起来《孝初实录》和《内起居注》中记过这一句:特恩者不拘常例,(帝)念其旧劳,命取前后诰敕,异色合裱以赐
狐疑间,他看了看刘依玲。
刘依玲一脸茫然。
不是想不起来,而是她对王恕诰封压根就没印象。
原因很简单:她专攻鉴定,历史只是顺带,《明实录》虽然也看过,但看也只看大事记。
盛国安和林思成却恰恰相反:重点研究历史,鉴定才是顺带。
再看孙启辰,比刘依玲还不如:拧巴着五官,愁眉苦脸,半信半疑。
他只攻鉴定,历史方面至多也就研究一下用料、材质,而不是什么实录、志传。
林思成也没卖关子,直接说答案:“清朝的时候,因为文本狱案,明史被大批量的删减过,国内留存的至多算残本,国家图书馆、史志委,乃至故宫中保存的全是这一种。但日本有全本,朝鲜更有”盛国安恍然大悟:怪不得没印象?
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从康熙开始,截止嘉庆,清朝的文本狱整整持续了一百五十多年,比清朝统治时间的一半还多。
史书整车整车的去掉烧,人头砍西瓜似的往下剁,什么样的历史给你篡改不了?
但不对。
林思成所说的这两本,肯定还没有全本引进来,不然自己不可能没印象。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没看过原本,只是凑巧看过一点相关的期刊:首尔大学朴志晚,《宫廷政治与制度比较》:《明之阴影:明朝干预下的朝鲜王位继承危机》还有日本东京大学铃木敬介,《琉球朝贡:明朝的代理外交》,这两篇当中都写了一点”
盛国安又愣了一下。
首尔大学朴志晚,东京大学铃木敬介,这两位都是国际上有名的中华明史学家。
但问题是:这两位是外国人,发表的论文全部是外国期刊。不是专业研究明史,甚至专业研究明中期历史的,谁会扒国际论文网站看这个?
林思成再没说话:其实这些全是上一世陕博和文化厅委托故宫、北大历史系、南开大学明史研究室查到的。既便这三家是国内最顶尖、最全面的明史研究机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