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总，俞总，假设，假设过山峰要按照那些非常规信息进行调研，后面要怎么行动？」
罗列一家上市公司的异常简直像是公开解剖，尤其想到过山峰过去的战绩，这有种现场目睹海量市值蒸发的刺激感。
「研读财报是很重要的。」俞兴先解释之前的动作，然后说道，「对于信息的验证其实并不复杂，对于施泰因霍夫这类公司，研究它的主要供应商是优先级很高的行动，因为这可能涉及到关联交易。」
关联交易是一个中性词，被隐藏的关联交易才是重点。
这种回答没有太出乎现场的意料。
不过，俞兴没有回答结束，顿了顿之后伸手在屏幕文档上打下三个字：「卢森堡。」
这时，坐在提问观众旁边的记者忍不住凑到话筒旁边蹭问：「俞总，你标出卢森堡是什么意思？施泰因霍夫的财报里有卢森堡吗？为什么是卢森堡？」
「财报里没有卢森堡。」俞兴很肯定的说道，「它的财报里只有『其他供应商』『欧洲其他』这种聚合的汇总类别，而必须公开的关联交易里提到的供应商是义大利、德国、波兰和葡萄牙。」
「这几个被明确提到的国家恰恰是欧洲家具制造的核心产区，也确实在财报的关联交易和供应商里占据主导，但如果存在怀疑，那必然要从被汇总的这一类里寻找。」
义大利、德国等供应商是被单独披露的，因为按照国际会计准则的「关联方披露」，这类存在重大交易的供应商必须列明交易金额与占比等重要信息。
所以，它们一般不会出现大问题，如果有问题就只能藏在汇总披露的中小供应商里面。
记者理解了这个意思，但还是不解卢森堡被单独拿出来。
他刚才一直在紧盯俞总的动作，也在飞速浏览施泰因霍夫的财报信息，而同样从俞总嘴里可以得知，这期间完全没有任何卢森堡的信息，怎么会忽然把它列出来。
前面三十五分钟都没有，这样写在文档里如果真有问题，简直像神之一手了。
俞兴面对记者的追问，喝了一口茶，考虑著合适的措辞。
然而，一直沉默的欧盟调查团队的鲍曼，他带著嘲讽的语气开口了：「因为卢森堡是空头们很喜欢在那里注册公司的国家。」
「卢森堡允许匿名持股，允许离岸公司和信托的多层架构来隔离实际控制人，实控人可以不署名，而且，它的非上市公司股东不对外披露！」
鲍曼说到这里，视线对上俞兴的眼睛，果然瞧出一抹笑意。
过山峰在卢森堡就有注册的稻草人公司！这是去年就追查到的信息！
鲍曼嘲讽之后还是给了一句相关解答：「如果存在不正常的关联交易，按照空头的经验，卢森堡是一个不错的隐瞒的地方。」
现场全部恍然大悟，这特么是经验之谈。
俞兴没有驳斥鲍曼的言论，只是给出自己的理由，微微一笑道：「因为卢森堡有很好的税收优惠。」
这这也是面对问题的很正常的答案。
俞兴瞧著现场的笑声和鼓掌，又补充一句：「毕竟是x leaks。」
x leaks，这个词就有现场的部分人进行交头接耳的解释了。
x leaks是「卢森堡泄密」，一起在2014年曝光的知名事件，卢森堡这个国家为了吸引跨国企业，秘密的与超过300家跨国企业签订税务协议，部分税率低于1，它甚至为「虚构利息」而提供税收减免，涉及至少数百亿美元的规模，覆盖亚马逊、宜家、百事可乐、德意志银行等全球知名品牌。
直白的说，卢森堡直接为企业的实质违规给提供隐蔽空间和合规背书。
你违规，我担著。
欧盟目前还在调查卢森堡，去年搞了个特别委员会，名头是调查成员国税务裁定实践，随后便传唤了卢森堡前首相等人。
这显然不会短时间结束，因为本质还牵扯欧盟法律框架与成员国税收主权的平衡。
鲍曼又对上了大空头的眼神，隐约感受到对方的嘲讽。
「过山峰不会去做空施泰因霍夫，以上只是我们进行了一场上市公司基本面信息的模拟。」俞兴申明立场，「但施泰因霍夫需要回答疑问，做空并不复杂，也不神秘。」
「过山峰常用的手段就是通过财报来进行基本面的研究，拿它和行业基准进行对比，然后再实地调研，进行客户访谈来回答疑问。」
俞兴认真的树立过山峰的公众形象：「过山峰不相信完美故事，大空头也永远质疑一切。」
这一次几乎没有听到嘘声，全场都是对空头之王进行公开做空表演的赞美，以及，期待。
分析是分析了，但得看分析的结果到底如何。
事到如今，原本想离开的欧盟调查三人组也重新坐了下来。
俞兴重新强调今天媒体会的重点，是为推动碳矽集团上市工作而来。
或许是感谢大空头的公开表演，现场媒体记者也确实给面子的提了几个相关问题。
几乎一直在屏气凝神的崔之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