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还有点绷着的心劲，在这会儿全卸了下来。锅里那点汤底、火上的几块腊肉、手里的酸果子，都像是给这荒山野岭添了点日子的味儿。
“明天别乱跑了。”赵乾压低声音，“寨子里有你娘，还有你弟弟，还有伤员和小孩儿，你得帮着看着。外头的活，交给柱子他们。”
赵婉点了点头，眼神却还亮着：“那你也别老跑最前头。大勇哥说你总是不顾自己。”
赵乾没答，只是伸手又揉了把她头：“你现在连我也管了？”
这时候，小赵青已经睡着了，趴在一堆草上，胳膊还紧紧抱着根没啃完的肉骨头，脸上沾了两粒盐，嘴角还有点笑意，睡得像只小猪仔。
火堆那边热着，锅底咕噜一声，像打了个饱嗝。
赵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手还带着点刚剥果子的涩味。他忽然觉得，这一口汤、一碗肉、几颗果子，竟像是荒年里最奢侈的事物。
火堆边，柱子还蹲着守锅，嘴里叼根没点着的草茎，嘴一抿，语气郑重得像是立军令状：“赵哥，再来一锅吧，今晚这战绩，配不上只吃一顿。”
赵乾斜眼看他：“你是想再打一锅汤，还是想再混两块肥肉？”
“你这是对我的侮辱。”柱子扯着嗓子装腔作势，“我这人从不挑肉，肥瘦通吃。”
“真有这么大本事？”赵乾笑，“明天你要是能把那窝小猪崽子带回来，最肥的那条给你留着。”
话音刚落，火堆边爆出一阵哄笑，连李婶都在旁边掐他一把：“你嘴贫是吧，明儿全给你留瘦肉。”
赵婉躲在一旁偷偷乐，赵青刚醒，眼睛半睁半闭，迷糊问：“是不是又有人要吃肉了？”
“对！”柱子赶紧拍马屁，伸手比了个大拇指，“你哥明儿请你吃肥肉炒酸菜。”
赵青一脸懵懂：“酸菜是什么？”
众人又笑疯了一轮。
李婶一边乐，一边用大铁勺刮着锅底，把那点浮油刮进一个破罐子里，边刮边念叨：“别浪费，留着熬菜还能使点。”
“婶子说得对！”柱子立马举勺应声，“咱现在是从肉到油，一点不剩，大户人家都不带这么精打细算的。”
刘三在旁边倚着柴堆，撇嘴问他：“你以前干啥的？”
“还能干啥？城里挑粪的。后来挑不下去了，逃荒呗。”柱子说得随口，但没半点自卑。
“难怪你练就了鼻子不挑的本事。”
“赵哥你看他又损我！”
寨子里笑声一波接着一波，有人趴在干草堆上笑得打滚，有人笑着笑着就坐回火堆边继续添柴、添水、添汤。一锅汤翻完了，锅底油刮干净了，火还没灭，心也没散。
这时候，许大勇从寨子后头绕回来，手里提着几根拴好的枯枝，鞋底带着点干泥：“后山我看过了，脚印是旧的，野猪窝还在，没散。”
赵乾点点头：“明天早上过去看看，能逮就逮几只小的回来。要是能养起来，咱寨子以后说不定真能立住了。”
“那我去！”陈娃立马举手，“我对猪的习性最有研究！”
赵婉冷不丁冒一句：“你是对吃猪肉最有研究吧。”
陈娃摸了摸肚子，嘿嘿笑：“吃得多，理解就深。”
火堆光亮着，照着这一群围坐的人，一口汤、一口肉，夜里的寒气都让这锅柴火熬化了。
柴火还在咔哧咔哧地响，锅底重新添了水，腾起一股带着残汤味的白汽。李婶指着罐子吩咐：“这汤底香着呢，明早拿来煮粥，别让人倒了。”
柱子赶紧应声：“对对对，别浪费！这可是富贵人家才舍得喝的头锅老汤。”
赵乾瞥他一眼：“你现在说话口气都跟地主似的了？”
柱子叉着腰：“怎么就不是地主老爷了？我们现在有地，有房子，还有肉吃！”
赵乾笑了笑，没接他的话。许大勇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赵兄弟，你有没有觉得……咱这寨子，现在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赵乾没说话，只是嘴角勾了下。他没立马回那句“是啊”，也没给个肯定的回答。
“明儿早点起来。”他轻声吩咐，“围墙继续接着夯，小猪崽子也要抓，还有门口那条沟挖深点，巡夜也得安排人轮着守着。”
“知道了。”
火堆噼啪作响，远处的山风忽然灌进山谷，卷起几片松针，带着冷意飘过寨墙缝隙。
赵乾抬头，望了眼夜空。
天上的月很亮，但星星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