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得像淬了毒的银针,王亚樵蹲在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的阴影里。
煤灰和汗水在他脸上混成粘稠的泥浆,顺着脖颈流进粗布衣领,在锁骨处积成一小洼黑水。他伪装成搬运工的模样很到位——指甲缝里嵌着货真价实的铁锈,连掌心的老茧都重新磨出了血丝。
“九爷,来了。“
小阿宝的声音像条滑腻的泥鳅,从背后货堆的缝隙里钻过来。
少年赤着脚,十个脚趾缝里塞满码头特有的黑泥,右脚大拇趾的趾甲缺了半块,是上周卸货时被木箱砸的。但那双眼睛亮得瘆人,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却黑得能吸进所有光线。
王亚樵用舌尖顶了顶右腮帮子,那里藏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他微微抬眼时,睫毛上的煤灰簌簌落下。
远处,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正碾过码头坑洼的路面,车牌1893的镀铬数字在烈日下反射出匕首般的寒光。车后六个苦力的扁担上缠着崭新的麻绳,但其中四人肩头没有常年扛货留下的茧子。
“第三个人右肩不动。“
王亚樵用撬棍尖在潮湿的地面画线,铁锈混着青苔的汁液渗出诡异的绿色,
“是长年抵枪托的姿势。“
他说话时喉结不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连三寸外的老鼠都惊不走。
小阿宝的舌尖扫过开裂的唇纹,尝到咸腥的血味:“第四个人腰右侧鼓出三寸,看起伏轮廓是把毛瑟C96。“
少年说话时,左脸伤疤下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像有活物在皮下蠕动。
轿车在仓库门前五丈处突然减速。车门打开的瞬间,先探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一根乌木镶金的手杖,杖头雕着狰狞的饕餮纹。黄金荣的圆脸从阴影里浮出来时,王亚樵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张脸上堆着笑,但眼角肌肉纹丝不动,像戴了张上等的人皮面具。
就仿佛人皮之下不是人,而是鬼。
“准备。“
王亚樵的声带几乎没振动,这三个字是靠腹腔气压挤出来的。他右手摸向腰间,钢锉磨成的飞刀贴着皮肤,刀柄上浸过桐油的麻绳正微微发烫。
变故来得比预计早了半刻钟。
仓库二楼突然爆出玻璃碎裂的脆响,不是重物击打,而是专业金刚石划割的声响。
黄金荣抬头的速度快得不似常人,西装内袋的勃朗宁已经滑到掌心。他六个保镖散开的阵型让王亚樵心头一凛——那是北洋新军标准的扇形防御队形。
“有埋伏!“
小阿宝的指甲掐进王亚樵小臂,在煤灰覆盖的皮肤上犁出五道白痕。
王亚樵眯起眼睛。二楼窗口闪过的人影穿着绀青长衫,转身时后摆扬起,露出内衬上暗红的血渍——是昨夜陈铭枢穿的那件!但更让王亚樵心惊的是那人腰间闪过的一道银光,分明是他送给陈铭枢的北洋海军怀表链子!
枪声像年三十的炮仗般炸响。
黄金荣的保镖们射击姿势标准得可怕,子弹全部集中在二楼窗框的榫卯处——这是要活捉的架势。木屑纷飞中,王亚樵看见陈铭枢的身影踉跄了一下,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像装满谷子的麻袋砸在楼板上。
“走!“
王亚樵一把拽住要冲出去的小阿宝,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少年突起的腕骨。他嗅到空气中突然多出的火药味,不是来自二楼,而是从码头方向飘来的——德国造毛瑟步枪特有的硝烟味。
他们刚退到货堆后三丈远,仓库大门突然被撞开。
法国警官杜威的制服白得刺眼,但更刺眼的是他左轮手枪枪管上的烤蓝反光。
“黄先生,“
杜威的中文带着马赛港口的腥咸,
“有人举报这里藏有...“他的话突然顿住,因为有个保镖的枪口微微抬起了半寸。
黄金荣的脸色瞬间从铁青变成惨白。王亚樵趁机拉着小阿宝从后门溜出时,听见杜威的皮靴碾碎地上一只蟑螂的脆响,接着是箱子被撬开的木裂声。
跑出两条街后,小阿宝突然拽住王亚樵的衣角:“九爷,陈爷他...“少年没说完,因为王亚樵突然转身,煤灰覆盖的脸上只有眼睛亮得可怕,像两把出鞘的匕首。
“看见杜威枪套上的新扣子了吗?“
王亚樵的声音突然有了温度。
“是陈兄上个月从霞飞路定制的铜纽扣。“他说着从耳后取出那片刀片,刃口上不知何时多了道细小的缺口——正是北洋海军徽记上锚链的纹路。
暗巷墙上的斧头标记被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