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
王亚樵擦着匕首上的血渍。
“让汪爷知道我们发现了他的探子，反倒不好。“
他掀开地砖，取出个铁皮盒子。里面整齐码放的并非银元，而是二十多个铜质怀表——每个表盖内侧都刻着不同的名字。王亚樵挑出刻着“阿宝“的那个，拧开发条盖，倒出粒樟脑丸大小的蜡丸。
“今晚八点，“
他捏碎蜡丸，取出卷薄如蝉翼的纸条。
“让兄弟们看准黄金荣的汽车——车牌1893。“
窗外，第一缕晨光已经刺破云层。
王亚樵摩挲着新刻的竹牌，“斧头“二字的松脂在曙光中渐渐凝固，像两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晨光穿透油纸窗的破洞，在潮湿的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铭枢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急忙用袖口捂住嘴，粗布上立刻洇开一片暗红。
王亚樵皱眉，从床底摸出个青瓷小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
“老吴配的止血散，用绍兴黄酒送服。“
“无妨。“
陈铭枢摆摆手，却还是接过药丸含在舌下。
“昨夜在码头卸货时，被英国人的货箱撞了一下。“
他解开衣襟，右肋处一大片淤青触目惊心，边缘已经泛出死尸般的黄绿色。
王亚樵的指尖在淤伤上轻轻掠过，突然发力一按。“嘶——“陈铭枢倒吸冷气，却见对方从伤处拈起片细小的金属屑，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蓝光。
“不是货箱。“
王亚樵将金属屑放在掌心研磨，
“是李-恩菲尔德步枪的枪托碎片。“他的声音突然压低，“昨晚码头有军火交易？“
窗外卖粢饭糕的吆喝声由远及近，陈铭枢趁机将一张揉皱的货单塞过来。王亚樵展开一看，是怡和洋行的提货单，墨迹被汗水晕开，但“精密仪器“四个字依然清晰可辨。单据背面用铅笔草草画着仓库示意图，某个角落标着个小小的斧头标记。
“寅时三刻，“
陈铭枢的嘴唇几乎没动，
“看见黄金荣的心腹阿贵带着六个苦力进去，出来时苦力的扁担都弯了。“
王亚樵突然起身，从灶台后摸出个粗陶罐。罐里不是腌菜，而是浸泡在煤油里的十几把钥匙，每把都挂着竹牌编号。
他挑出刻着“七“字的钥匙，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门开处，一个浑身鱼腥味的少年闪身而入。小阿宝左脸的伤疤今日格外狰狞，像是条蜈蚣在蠕动。
“九爷，“他喘着粗气，从鱼篓里倒出两条还在扑腾的鲥鱼，“刚在十六铺看见个怪事。“
鱼腹剖开的瞬间，腥臭味弥漫整个屋子。鱼肠里裹着个蜡封的铜管，王亚樵用匕首挑开，里面是半张法文报纸。陈铭枢凑过来，突然瞪大眼睛：“这不是报纸！是霞飞路的布防图！“
小阿宝用鱼鳞在桌面排出几个奇怪的符号：“今早有个穿西装的在码头测量水深，他的怀表链子上挂着这个。“
王亚樵认出那是法国海军用的潮汐密码，去年在吴淞口缴获的密件上见过类似的。
“准备家伙。“
王亚樵突然将钥匙抛给小阿宝，“告诉兄弟们，今晚的'鱼宴'改在黄浦江上吃。“
他走到墙边，掀开那幅《钟馗捉鬼》的拓片，露出后面用木炭画的地图。王亚樵的匕首尖在大世界周围划了个圈，又在黄浦江的某个弯道处狠狠一点，刀尖刺入墙壁半寸有余。
陈铭枢突然笑了，他摸出那半瓶烧刀子猛灌一口：“好个声东击西。“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和昨夜的血渍混成诡异的紫色。
王亚樵没说话，只是将“斧头“竹牌按在地图的中央。
白日从青天一侧越爬越高，牌上的松脂终于完全凝固，像两滴永远不会干涸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