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城外的淄水在暮春时节泛起粼粼波光，两位葛衣青年坐在河畔青石之上。年长些的鲍叔牙将酒壶递给身旁的管仲，望着水中逆流而上的鱼群叹道：“贤弟观此游鱼，可曾想到你我漂泊之命？“
管仲接过酒壶仰头畅饮，喉结滚动间酒液顺着脖颈流下，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芒：“鲍兄谬矣！“他随手掷出酒壶，陶器在河面激起圈圈涟漪，“周室衰微，诸侯并起，正是大丈夫建功之时。这游鱼逆流，恰似你我——“话音未落，一尾青鲤突然跃出水面，银鳞划过的弧线将他的话语截断在半空。
这是公元前710年的齐国，姜氏公室的威严正随着周天子王权的衰落而动摇。临淄市集的喧闹声随风飘来，混杂着鱼肆的腥咸与漆器坊的桐油香。鲍叔牙弯腰捡起随水流去的酒壶，发现壶身裂纹恰成坤卦之象，不禁笑道：“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看来今日这酒，终究是喝不得了。“
三日前的情景恍如昨日。在漆器坊与皮货铺交界的巷口，两位商贾之子因争论《周易》卦象大打出手。管仲攥着半卷《连山易》竹简，指着卦摊上的龟甲高声道：“震为雷，巽为风，雷风相薄岂能解作兄弟阋墙？“对面锦衣少年气得面红耳赤，正要唤家仆教训这个狂生，却被路过的鲍叔牙拦下。
“这位兄台所言暗合《归藏》奥义。“鲍叔牙解下腰间玉珏放在卦摊，“震巽虽相薄，然《说卦传》云'雷风不相悖'，不正预示乱世中有志之士当勠力同心？“管仲闻言瞳孔微缩，突然抓起案上蓍草：“乾卦九五，飞龙在天——阁下可敢与我去淄水边论个分明？“
此刻河畔槐花纷落如雪，鲍叔牙从袖中取出那日折断的蓍草茎：“贤弟当日布下的乾卦，如今可有了新解？“管仲掸去衣襟落花，指尖在沙地上勾画河图：“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然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他忽然抓起佩刀划破手掌，鲜血滴入淄水竟凝而不散，“这天地棋局，总要有人执子破局！“
公元前685年深秋，鲁国边境的官道上烟尘蔽日。管仲伏在颠簸的战车中，耳边尽是铜轴与碎石碰撞的刺响。公子纠的玉冠早已不知去向，散乱鬓发间沾着侍从飞溅的鲜血。三日前的长勺之战恍如噩梦，齐军玄色旌旗撕裂晨雾的瞬间，他就知道公子纠的大势已去。
“停车！“管仲突然暴喝，拽住驭手缰绳。前方隘口处的老槐树上，赫然悬着三具齐军斥候的尸首。腐烂的面容依稀可辨——正是月前派往莒国探查公子小白动向的密探。冷汗顺着管仲脊梁滑落，他解下腰间青铜剑扔给侍卫：“分兵两路，你护送公子改道...“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起。管仲本能地侧身闪避，雕翎箭擦过耳畔钉入车辕，箭尾白羽犹自颤动。山隘两侧涌出数百玄甲武士，青铜矛尖在夕阳下泛着血光。为首将领掀开面甲，露出鲍叔牙那张被战火淬炼得棱角分明的脸。
“仲父别来无恙？“鲍叔牙的声音穿过血腥气飘来。管仲握剑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七日前那支射向公子小白的鸣镝箭，此刻正在对方护心镜上闪着冷光。
稷下学宫的槐花第七次绽放时，临淄城的盐市悄然换了天地。管仲站在新建的官盐坊阁楼上，看着胥吏将刻有“齐“字的陶罐搬上牛车。晨雾中传来铁器相击的脆响，那是鲍叔牙亲自督造的盐铁司印正在烙下官印。
“海滨煮盐之民已悉数编入盐籍。“大司田宁越捧着简册禀报，“按相国'正盐筴'之策，每春发放煮盐本钱，秋后以盐抵赋...“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喧哗。十余个袒胸露背的汉子抬着木箱冲入盐坊，箱中竟是发黑的盐块。
“官盐掺沙！“为首汉子挥动盐耙砸向陶罐，“我等煮海为盐三十年，从未见过这般黑心官...“寒光闪过，鲍叔牙的佩剑已架在汉子颈间。御史大夫的绶带在风中翻卷如血：“诽谤国政者，依新法当黥面流放！“
“且慢！“管仲缓步下楼，拾起地上一块黑盐放入口中。咸涩中带着苦味的晶体在舌尖化开，他忽然抓住汉子手腕：“尔等可是用鲁地柘木为薪？“见对方愕然点头，管仲转身对宁越叹道：“立即传令海滨诸邑，煮盐需用荆木。柘木烟尘含毒，久食伤民——此非盐工之过，乃我等谋事不周。“
鲍叔牙收剑入鞘时，瞥见管仲袖中滑落的药囊——自推行盐铁专营以来，这位齐国相国已三月未安枕。学宫论政时那个锋芒毕露的青年，如今鬓角已染秋霜。
公元前645年的春雨来得格外缠绵。管仲躺在病榻上，听见檐角铜铃在风中碎成断续的音符。药炉青烟袅袅升起，在虚空勾勒出四十年前淄水畔的鱼群。他想抬手触碰那些幻影，却发现连转动眼珠都需耗尽气力。
“让开！“殿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呵斥。朱漆门扉轰然洞开，鲍叔牙蟒袍上的雨渍在青石地面晕开墨痕。老御史推开御医，将怀中青铜匣重重放在案头：“你要的《山高》《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