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京中从未见过这样的纹样。
“隋州工匠最新的纺织工艺,最大的织机像一辆车那么高,殿下之后可以亲眼看看。"元鹿道。
“我们不回洛京了吗?"韦乐的手指收紧。这几日她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试探这个问题,直到现在终于问了出来。
元鹿之前还声称是观察情势,在洛京周围暂驻。但分明这几日一直全力赶路,目标明确。而韦昭的下落迟迟没有明晰,韦乐知道的东西太少了,一切都是元鹿告诉她的,而这让她质疑一切。
元鹿平静地看着这个因为无知而孱弱,年少而无法享受相应权势的孩子。她一直对韦乐多几分容忍和耐心,不是因为对方的年纪,也从不存在什么莫须有的忠诚和尊敬,而是因为元鹿知道她未来的命运,笃定地知道。因为元鹿自己就是这座牢笼的打造者。
韦乐的试探、害怕、身上的尖刺,都让元鹿心中觉得趣味,因趣味而柔软。好久没遇到过这么对她剑拔弩张的npc了。二人虽是一君一臣,身份的高下却并不代表势力的高低,甚至恰恰相反。站在床下俯首帖耳的,却是局面的掌控者和缔造者。“洛京中贼子虎视眈眈,柳亦春召了各路兵马,已经在宫中大肆屠杀,藐视帝尊。御座空悬,这几日她把持朝政一手遮天,并不全力寻找陛下,还有另立旁支宗室之意。殿下确定现下回京,她不会危害殿下吗?”柳亦春是高贵中的高贵,世家中的世家,她有着世家门阀的傲慢、自大和多虑优柔。如果是她找到了韦乐,那就是下一个霍光的故事了。“况且此时京畿情势复杂,河北、河东诸路郡守据兵以待,其中何干素有暴虐之名,还有李望、戴艾等幽州军,向来不听朝廷调令。若无人护送,殿下要怎么平安回去?”
韦乐听到元鹿的声音缓缓道来,如烟雾盘旋在耳畔,不禁咽了一口口水。她无法分辨真假。
但韦乐知道,现在的天下不再是百年前那个周朝的天下,狼子野心心的虎豹太多,没有人保护,她确实无法独自回到洛京。她会被豺狼虎豹撕成碎片。“只有我会保护殿下,也是我第一个找到了殿下,不是吗?”元鹿说得对。
韦乐现在只能依靠她的保护了。
她需要元鹿。
“但有你在,不就可以护送本宫回京了?”韦乐的嗓子有点尖。
元鹿的微笑不变,却稍微站直了一些身子,直视着韦乐。“恕我无能,此行只回隋州,若殿下要回京,恐怕力所不逮。”韦乐心中一坠,冰凉一片。
这几乎是直白的威胁和宣告!
元鹿不会答应她回京的要求!
韦乐仰起头,看向元鹿的脸。
此时她的五官对于韦乐来说不再有世俗意义上的美丑以及是否赏心悦目的区别,它们变得像一副画,仅仅是存在着,每一处都印在韦乐心中,每一笔都令人震颤心悸。韦乐无力评判,无力改变,只能恶狠狠地看着,掩饰着自己的悲哀连同元鹿这个人一样,挡在韦乐面前,一座暗无天日的大山。可离开她,外面却也处处是比元鹿更糟糕的恶兽。起码元鹿表面上还对她关怀备至。
气氛逐渐在沉默中紧绷,韦乐的手指摸到了枕头下的刀柄,一点点收紧,格得手指刺痛,只有那痛令她感到安全。
元鹿忽然开口道:
“新城气候分明,正是梧叶秋黄的时候,城中民风淳朴,粮仓充足,还有许多麦糖做的点心。殿下会喜欢那里的。”韦乐心中嗤笑,她以为她是小孩子吗?好吃的好玩的就能把她收买?尽管韦乐在洛京中过得确实并不好。
元鹿和她对视片刻,无声的对抗一一或者只是韦乐自以为的。终结在一个亲兵忽然在外大声道:
“将军一一斥候来报!”
韦乐的手指松开了刀柄。
元鹿掀了帘子走出去:“什么事?”
但是还没等她听完下属的回报,在一路惊呼、打斗、警报和混乱中,有个身影就骑着高头大马冲撞着奔至视线中,踩着一片喧闹和高声呵斥,那人兴高采烈地叫道:
“长生!”
元鹿抬眸,撞入一双逆着光的、神采飞扬的英气眼眸,此时正在专注地一心朝她望来,黑亮亮的,带着不自知的期盼一一熟悉至极,却也久违了。“薄都尉?”
元鹿的称呼落入薄羽耳中,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来。薄羽僵住了,抓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口口的马儿也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垂下头颅。
元鹿走到他身边,那些被冲撞的持械兵士逐渐放下武器,看着主将的行动,好像并无敌意。
薄羽正天昏地暗着,忽然听到一声"我好想你”,浑身一震,忙醒过来朝声源看去一一原来是元鹿正在温柔抚摸着他骑的马。那是一匹即为骁勇的良驹,身量高大,通体乌黑发红,眼眶周围有着俊秀的白框。
看着元鹿的手背亲昵地蹭过马儿的脸颊,被后者亦喜爱地接受,薄羽后知后觉地涌起了一阵酸味。
这种感觉很熟悉,在元鹿成婚之后,每次他想起她,和她的夫君正在做什么,都会有这种酸楚。
现在薄羽甚至技忌自己的马。
不等元鹿邀请,薄羽翻身下马,想把她看得更清楚一点。元鹿没有抗拒,反而笑着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