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二人会单独送别。在他来之前,柳奉与元鹿都已经将话说尽了。
元鹿干脆道:“你也是。”
她调转马头,看向薄羽:“你回去吗?”
按照薄羽的性子,说不定会想再送她几十里。薄羽过了一会才回答:“我不去了。”
他很快地补充:“长生,你在外面多小心些。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战场毕竞变故难料一-不对,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凌乱的话语一时因为主人心乱如麻,找不到收束,薄羽的表情在飘扬的雪尘中有些模糊,最后他顿了一下,也道:
“珍重。”
“好!等着我的好消息吧。"元鹿志得意满,确信无疑,她对接下来的战绩跃跃欲试。此时此刻元鹿是唯一关心战事的人。“有事给我写信,说不定我会给你们回信的。"她笑着留下这句话,扬鞭而去。
薄羽刚因为她那句"回信”高昂一点的心情,又随着黑马红衣将军的离去而低沉。
就好像元鹿身上有一根线,拽着他五脏内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随着她离他越来越远,那个地方就被拽的越来越疼,磨得割肉见骨,溃烂成疮,直到她又回到他身边才能好。
元鹿像是把薄羽的一部分也一同带走了。
有那么一瞬,薄羽希望这场风雪能大到将远行人的马留住。上天啊,为何她一定会与他分离?
薄羽以为自己找到了困顿的解法,可现在他陷入了更大的无解的困境中。难道忍耐痛苦也是喜欢一个人的必备修行?元鹿那么聪明,她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可惜现在薄羽没有机会问她了。
那么她的佛呢?他问问神佛、问问观音,袍们会解答他吗?薄羽心心中思绪乱如一团麻,怔愣许久,被手掌的刺痛唤醒时,他垂下视线,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因为太用力,被缰绳磨破,血色渐渐漫开了手心。薄羽转头,竞发现好友也仍旧站在原地,仍在望着元鹿离去的方向。柳奉脸上没有了惯常那种清浅如月色的笑意,侧脸望之凝如雪中玉像。薄羽忽然生出了一种感受,此时此刻的柳奉与他一样,正在满心经受着思念和担忧的折磨。
甚至从柳奉倾心元鹿的时间来看,他经历得只会比他更多,不会少。那种短暂的感同身受,令迷惘中的薄羽生出一种冲动,想问问柳奉,喜欢一个人是否就是如此痛苦、如此折磨?而他又何以求生?何以求存?就在话语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刻,柳奉忽然转过脸,望向了薄羽,淡声道:“子筹。”
薄羽的话忽然消失了。
二人之间无形的距离和沟壑显现,薄羽忽然想起,元鹿是默许了柳奉的求亲的。
所以柳奉与他并不同。
薄羽有种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感觉,可他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这对多年的好友,头一次如此相对无话。
柳奉浅浅一礼:“天寒路滑,子筹回去小心。”说罢,白衣狐裘的温雅公子便转身上了远处家仆驾来的柳氏马车。薄羽直觉知道,从此之后,他与柳奉的友谊,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般了。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如同风一样呼啸耳畔,被薄羽抛之脑后。只是心中的惆怅更浓。
这世上的消息都写在风里,风复来去,水复西东,那无形无色的风送来的是无数家信、情书、急讯、战报……如台上粉墨,悲喜欢忧,皆同台上映。再微小的决定,都有可能成为一生转变的开端,再平凡的一日,都有可能成为影响千古的汗青字迹,所谓世事离合孰轻孰重,又有谁能说得准呢?与元鹿在隋州成功收服青莲道余孽的好消息一同传来的,是北方草原戎部蠢蠢欲动进犯的战报,而大周与北戎之间的防线腐朽而脆弱,已经经不起来自夕部的摧毁。
洛京之中一片忧风愁雨,紫衣朱袍的大人们在朝堂上争论不休。大司徒柳达坚决主战,却遭到不少主和派反对。她们的理由也十分充分,国库不丰,已经经不起漫长战争的消耗;朝中无人,上一次战败后的和平亦维持了许久。对于后一个问题,柳达可以说,上一次与北戎的战争已经是数十年前,那时大周国力仍和震慑周边。如今情势殊异,朝中未必没有武将可以出征,最重要的是,对方养精蓄锐许久,狼子野心,若这次不狠狠打退,恐资敌灭己,后患无穷。
但对于没有军费这件事,柳达确实无话可说,因为要说,就要从皇帝卖官鬻爵说起。
那么卖官鬻爵得来的钱都去了哪里?被皇帝挥霍荒唐花费了不少,而谁又是致使陛下荒唐的元凶?矛头又指向了皇帝身边愈发气焰滔天、谄主势大的宦官吵来吵去,虎狼在侧,竞先内部分裂打个不可开交。有志之士闻之,不免叹息。
大周这艘勉强行驶的船,内忧外患交加之下,已然摇摇欲坠,经不起下一阵扑来的巨涛骇浪了。
没有人敢说,最坏的结果,便是洛京被铁蹄踏遍,繁花尽碎,山河将崩。但已经有人提出,皇帝或许带着家眷一同前往西都行宫,“过节行乐”。而皇帝还真的未在第一时间否决。
当然,柳达是坚决反对这个主意的。
但还没等主战主和、宦官清臣之间吵个明白,另一道延迟了许多的战报再次传入京中。
这回,却是个好消息,且是个跌破了所有人眼球的、出乎意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