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封婚书吗？我曾在上面写，要以万里江山为聘'。“可如今你坐拥山河，那这话便不作数了。”“我想了很久，如今我能许的，大约只剩这一世红妆了。”说着，他在她的注视下，用指腹轻轻沾了些胭脂膏：“陛下……可愿意？”顾清澄望着眼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白玉般的皮肤上纵横着陈年的刀痕与血契留下的伤疤，每一道都诉说着主人翻云覆雨的过往。可此刻，却只有指尖那一点莹润欲滴的红，静静邀向她。她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一寸。
“别动。”
他亦俯下身，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
指腹轻轻按在她微凉的唇上。
细腻的膏体在唇间化开，带着花露的清凉与蜜糖的微甘。一点，一抹，一晕。
那抹红在他的指温下缓缓浸润，顺着唇纹蔓延开来。原本素淡的唇，渐渐如雪地红梅初绽，一点一点艳了起来。
江岚的目光随着指尖游走，渐渐深邃。
他看着那抹红在自己指尖变得鲜活、饱满，看着她因这亲昵触碰而微颤的睫羽，呼吸无声地慢了。
指尖并未离开，而是留恋地在她唇珠上轻轻按了按，染红了她的唇，也染红了他的。
顾清澄抬眼，撞进他暗涌的眸色里，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尝到一丝清甜的花香：…画好了？”
江岚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红唇，那是他亲手描绘的颜色，此刻正微微张合着，吐息温热。
理智告诉他该退开了，可身体却诚实地定在原地。良久，他才哑着嗓子，低声道：
“好了。
……很美。”
说完，他忽地低下头，极快地在她刚点好的唇上啄吻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直起身，用拇指抹去自己唇上沾染的一点红痕，耳根泛起薄红，然后向她伸出手，语气故作平静：“走吧，带你去看雪。”
雪后的山野静极了。
雪早已停歇，天地间只剩下澄澈而凝固的白。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将雪地照得耀眼，每粒雪晶都闪烁着细碎的亮光。空气冷冽而清新，吸入肺腑，将胸腔里最后一点旖旎燥热都涤荡干净。顾清澄披着江岚的旧氅衣，深色的毛锋衬得她脸庞愈发莹白，唇上那一点胭脂红，成了茫茫天地间唯一的艳色。
江岚牵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身后留下两行并行的足迹。
“今年，北境的雪比往年下得早些。"顾清澄边走边说，“前月折子递上来，说冻死了不少牛羊。”
“你拨了赈灾银，还开了北仓。”江岚接话，语气平静，“我知道。”她侧目看他。他的轮廓与远处连绵的雪岭线条相连，侧脸在雪光中清寂着。“你虽不在朝中，"她慢慢说，“却什么都知道。”“我只知道与你有关的。“他答得直接，声音温和，“那时你在哪里？”
“在涪州。"他回忆着，“走一走你走过的路，穿行在大街小巷，听人说你的故事，想着……”
想着什么？想着她独自走过的四季，想着她一个人跋涉的登顶之路。他没说，她却似乎听见了。
“那再之前呢？”
“再之前啊，在一座山中。“他语气平淡，偶有冰晶落在他的睫毛之上，“不知道睡了多久，但总想见你。”
“所以便见到你了。”他回身看她，“很好，很幸运。”顾清澄脚步微缓：“你是怎么回来的？”
这个问题，她醒来便犹豫着问过，却没敢听答案。如今在这天地之间，她终于敢问出口。
江岚垂下眼睛，静静思忖着。
“是她，对不对。”
顾清澄转过身，雪光将她的眸底映得一片清亮，闪动着不敢深想的希冀。往事沉沉不可追。
在这片纯粹得涤荡一切的白里，江岚抿了抿唇，没说话。顾清澄却已经知道了答案。
“母亲那样骄傲的人，定然是不愿见我的。“顾清澄笑了笑，别开了目光。江岚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耳尖，不动声色靠近了些。“或许不是不愿，"他拂去她肩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瓣碎雪，“而是不能。”他收回手，看着她的呼吸泛出雾气，似乎斟酌着字句。顾清澄抬眼看他。
有些话，在这片过于干净的白里，也便更容易说出口。“她把她这一生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你。“他沉吟着，似乎在和记忆里那个女人对话，“然后…便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见你。”顾清澄微怔：“最好的东西？”
“嗯。“江岚看着她眼中盈盈的雪光，“哪怕到了最后一刻，她也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舒念大人。
“她从前信的是昊天，是能撬动天下的神器，为此不惜蛰伏多年，改天换地。"他顿了顿，握紧了她的手，“可最后，她却信了别的。”顾清澄静静听着。
“她信你会走得比她更远，过得比她更从容。“所以最后这一步棋…她选择为你让路。"他笑着望进她眼底，“我只是她让出的那一步里，恰好被你握住的那枚棋子罢了。”至于过程，成全，和他回来的方式，江岚没有继续说下去，也不必说。“她希望你开心。”
雪光静静铺满来路。
顾清澄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