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语,便与顾明泽讲清了其中的关系利害一一从红袖楼的敛财,再到私自开采铜矿铸兵器,镇北王早已在西北一手遮天。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揭竿而起的由头。她在信中直言不讳:与其坐等镇北王反扑,不如先发制人。她青城侯愿以涪州为棋,将此地化为讨伐贺千山的主战场。所求无他,唯望顾明泽给予她这个青城侯一一足以与镇北王分庭抗礼的权柄。
她比谁都明白,无论是熟悉西北、还是实力与根基,她都是顾明泽必须放下旧怨的不二之选。
帝王心术,向来以天下为棋局。区区私怨,怎抵得过眼前的制衡之需?昨夜,马蹄声疾,来自京师的信使叩响了她的西窗。如她所愿,比和亲文书更早抵达的,
是那柄助她直上青云的利剑。
而这把剑。
她一旦握在手中,就再不可能松开。
最后,她的目光才缓缓落在那纸和亲文书上。自那日不告而别后,她已许久未见江岚。
正如林艳书所言,江钦白死后,江岚入主东宫不过是时间问题。因此,琳琅和亲的对象,只能是江岚。
但这也是除起兵之外,令她心安的另一个缘由一一从前不信的,如今却不得不信。
一个容她将剑锋抵入心口的男人,又怎甘困于这荒唐婚事之中?他只会,也只能是她的同谋。
日光熔金,顾清澄反手收剑入袖,振衣推门而出。门外,天光泼洒,桑荫匝地,学堂里传来朗朗诵读之声。天际云卷云舒,世事白云苍狗。
这一步踏出,她终以顾清澄之名,重回这逐鹿天下之中。南靖。承华殿。
江岚安静地坐在床榻边,眼睫低垂,乌发披散在肩,如仙人入定般悄无声息。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态很久了,像一尊静默的玉雕。唯有腕间一道愈发凄艳的赤红纹路,随着脉搏微弱地明灭着。那赤色艳得惊心,宛若一条翕动的赤蛇,昭示着眼前的玉像尚有生机,甚至在隐忍着剧烈的疼痛。
“宗主。”
朱雀使手提一盏素纱宫灯,踏入承华内殿。灯火摇曳间,江岚的侧颜如玉琢冰雕,在昏黄光晕中显出一种近乎神性的静谧。她不觉屏息,足尖凝滞于三尺之外。这般谪仙人物,原不该沾染红尘。
她看着他,竟不忍垂怜地抬起手,纤细指尖如柳枝轻颤,欲朝那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探去一一
“何事。”
江岚掀开眼帘。
寒潭乍现的瞬间,朱雀使悬在半空的手指骤然僵直,仿佛触及了无形的冰吕辛
那截伶仃的腕子凝滞在试探的距离里,进不得,退不甘。而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腕间赤色愈发凄艳,眸中风雪却拒人千里之外。
“宗主。"她终是收手垂眸,“血契反噬之期已至,朱雀特来为您解厄。”说罢,她旋身端来托盘,俯身侍弄着:“白虎使再三叮嘱,此月解药,望宗主……万勿再拒。”
江岚抬眼,声音淡而冷:“和亲之事,孤从未点过头。”“宗主明鉴,"朱雀笑了,将瓷瓶轻巧放在案上,娇笑道,“白虎知道您不肯应允,特去求了您母后的懿旨。”
“在您忍痛昏睡的那段时日,"她指尖轻推,瓷瓶滑向江岚:“凤印已加,和亲已成定局。”
眼波流转间,她笑意更深,“白虎使交代了,既然事已至此一-这个月的解药,还请宗主笑纳。”
瓷瓶静静躺在两人之间,朱雀的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后半句,她没说,二人都明白,这瓷瓶里装的不仅是解药,更是战神殿百年不变的契约。
血契。
自初代宗主执白马令之日,这道以心血为引的契约便如附骨之疽。这也是当初,小七在路上向他耍赖追问,他始终没能说出口的代价一一那些一路上看似寻常的昏睡,却是忍受着蚀心噬骨的煎熬。所谓血契,是自江洵舟借战神殿之力建立南靖以来,双方约定的铁律。战神殿四象长使以性命效忠,宗主则要以心血为誓。血契月月发作时的蚀心之痛,唯有这眼前的解药可暂缓。这是枷锁,亦是纽带,唯有这样用心血和性命结成契约,才能将双方的命运,死死捆缚在那件沉睡的【神器】之上。
正因如此,江岚甘为质子十五载,也始终不愿借战神殿之力。一旦承继宗主之位,便只能在这条神器之路上,至死方休。和亲之事尘埃落定,见江岚眸光渐冷,朱雀才温声劝慰道:“血契蚀心之痛,宗主您比谁都清楚。
“可您又何必自苦?
“与其每月熬这剜心之痛,倒不如与我等同心戮力。待【神器】归位,这反噬……自然也烟消云散。”
江岚的嘴角牵起一抹苍白的弧度,在朱雀灼灼的注视下,终是接过瓷瓶。喉结滚动间,药汁尽数入喉。
霎时间,腕间如赤蛇般的纹路寸寸消隐,散若云霞。江岚那总是带着雾气,睡意弥漫的眼眸,此刻也恢复了清冷与疏离。“既如此,朱雀使今日若不把话说尽。”
“神器一事,为何偏要与那北霖的公主相干?”朱雀广袖垂落,正色行礼道:“宗主何不亲询皇后娘娘?”“当年【神器】之秘一分为二,而如今,皇后恰是当初的知情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