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不舍,又不舍,来rì何期,可有聚时?
“前方数里为入山之径,路畔有一茶棚,我在那里等你。”薛万里轻声一句,策马而去。小方子没有回头,只是手臂慢慢垂下。不想听他讲,又忍不住不听,不想跟他去,不跟去又怎样!望天上鸟儿成群,看地上虫蚁结队,为何偏偏是我孤单?便惟一的旅伴,也要离我远去,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行走世间路,怕的不是苦,怕的不是累,怕的只是,一个人的寂寞。但人降于世,本是孑然而来,止有一心,怎不孤单?亲友相伴之时不知不觉,待心无落处,即生寂寞。寂寞心起之时,眼于百般锦绣前,也是寂寞,身在万千熙攘中,亦是寂寞。寂寞何为因?相映无二心。他去我寂寞,你,又何在?便是这,冷傲的高山么?小方子怔了半晌,默默掉过马头复向前行。
一条路,平坦伸展,一条路,蜿蜒通幽。路各有,分别便在此地,人一处,此时尚未分手。
旧木桌上,一壶新茶,两只粗碗,三五果干。
薛万里举碗笑道:“来,今rì你我以茶代酒,共饮三杯!”小方子坐着不动,一脸的不甘心。
“第一杯,相聚酒。你我有缘相逢,更喜相聚多rì,老友小友,乐饮此酒。干!”薛万里微微仰头,一口喝干碗中茶水。小方子还是不动,满脸的不乐意。
“第二杯,离别酒。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缘起当有缘落时,打起jīng神来,痛饮杯中酒!”薛万里端碗一饮而尽。小方子只是不动,浑身上下不痛快。
“第三杯,再聚酒。缘起缘落缘未尽,别离只为再聚首。今rì以酒作约,来rì再饮此酒!”薛万里扬起碗,喝一半,留一半。小方子就是不动,一时心灰意懒甚么来rì也不打算要了。
薛万里瞪圆了眼,佯怒道:“这酒也不喝?你小子可是不想再见到老薛了么!”小方子黯然一叹,端起茶碗,yù饮不饮——喝了分手酒,不喝他也走。喝,还是不喝?薛万里见状又连连陪笑道:“方老大,给点儿面子罢?我都喝仨了。”小方子重重叹一口气,终于将碗送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小口。薛万里抚掌大笑,乐不可支,仿佛诡计得逞。小方子愁眉苦脸,面sè发白,似是喝了毒酒。
“不过一口茶而已,至于这样么?便以茶代酒,也不至于罢?见过劝酒的,没见过这么难劝的!这爷儿俩有点意思。”卖茶老头儿冷眼旁观,心里嘀咕。外人怎会知道,这一口茶,着实非同小可。茶代酒,酒入口,口儿虽小,意义重大。这话一说得回到二人昨晚商议的第三件大事,薛万里竭尽全力摆事实,煞费苦心讲道理,唾沫眼泪舍了无数;小方子哭得眼睛都肿了,却始终坚强不屈,硬是没有松口。此时这一口茶,已将千言万语化作心里一句话——
认了。
认了。认可了,认输了,认命了,死活也认了,甚么都认了!什么也不用说了,这个死老薛,每次和他斗,结果都是自个儿输!再说这会儿不认也不行了,认了。不是他有多历害,只怪自己心太软!算了,不想了,他乐意走就走罢!看这山这么高这么大,说不定里面有宝贝仙丹什么的!正好儿来个占山为王,想想也挺不错!这里笑声未落,忽见那方怔怔出神,目光呆滞,小脸儿上泛出一抹神秘微笑。薛万里见状不由喜上眉梢,一扫胸中离愁,长声大笑不止!
“这一大一小,瞧着都不太正常,怕是脑子受过刺激!”卖茶老头儿阅人无数,一语道破天机,口里嘟囔着转过身去烧水。
薛万里蓦然止笑,侧目而视。
半晌,低下头轻声叹息——
没什么,茶老倌就是茶老倌,上次路过此地,依稀也是此人。他说的却也没错,大悲大喜,摧心伤肝,不若如他般独守一隅,平淡度rì。但人在世上,又为何来?轰轰烈烈走一场也未必不好,终是人各有志,不可强求。自家不惑之年,心志已定,那少年小小年纪,又当如何?罢了,此时思之无用,自己的路,自己走罢!
叹息良久,心中已有离意。小方子忽道:“老薛,你的伤好了罢?”薛万里展颜一笑:“好了。”小方子叹道:“知道问了也白问,你这人就会哄骗我。”薛万里注目微笑:“再骗你一次罢,以后就没人骗你了。”小方子闻言心里一阵酸楚,眼圈儿又红。薛万里忙道:“莫担心,我这伤真的不打紧,对了!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小方子茫然看过去,心道你都说过一万句话了,我记得哪一句?这人说话当真是没头没脑!
“你到山上怎生说?”薛万里皱眉提示道。不想小方子一听这话,心里更糊涂了,张大嘴巴呆住。
“看样子是,早就忘光了!哎,看走眼了,这不是一粒种子,这是一块儿朽木!”薛万里暗叹一句,板起面孔:“再和你说一遍,记住了!上山求见沐掌教,见到他就说——老杂毛,薛无类拜托。才八个字,你不会再记不住罢?”
老杂毛?薛无泪!小方子恍然大悟,重重一点头。点完头又想笑,再看薛无泪一脸严肃的样子更想笑,正要笑又想起薛无泪这就要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