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通判是个好人啊。”
晚饭毕后,邹恩雨让仆人点上蜡烛与远道而来的老友们秉烛夜谈。不知不觉的就把话题说到了那广德军通判黄慕恩身上。
黄慕恩本洛阳人,少年从江西大儒陆仁静兄弟读书,绍圣末律科进士及第,然而这黄慕恩也不知道是哪里命犯天狗心,初任便在绩溪为县尉,此后七八年一直都在宣州府南部的几个县城里打转,去年二月里得调任广德军通判,就已经是难得的升迁了。但是偏偏却又出了方腊举事大闹江南这事情,真是可以称得上是一波三折,命运坎坷了。
先试馆阁,再历地方,方入朝堂,这样的履历才是大宋朝一位政事堂大佬的标准履历。而黄通判官运也极有可能到通判这一层就往上走不动了。这话真是怎么说的来着,人比人,气死人啊。
“僧多粥少啊。”王魁摸摸下巴:“不过这对面就有食菜魔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他还能在这里安心的下棋,倒也真是颇有谢安风度啊。”
东晋时的名宰相谢安,在于实力强大的前秦苻坚于淝水决战之时,仍然很淡定的在家下棋,别人问他为何能如此坐得住,他只淡然道:“此处自有孩儿们去做。”,随着风声鹤唳的神话,谢安临事不慌的翩翩风度,也被称之为所谓的“宰相风度”。
“黄通判心中自有丘壑在。”邹恩雨淡淡的道:“广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自国朝开国以来,便一直驻有精兵……当然,时至今日,精兵不精兵的,都也两说。然而所谓之天时不如,地利不如人和。黄通判在广德这些年,勤于政事,在市井之中颇有口碑,方腊食菜魔一动,他便发动起本地的乡绅,组织起了民团,又收容从杭州、湖州逃难过来的百姓,整编成军。那方腊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其实战力底下,黄大人从民团之中选出了一些敢战之人,带着他们在界牌关上和方腊军的先锋打了一仗将他们迎头打了回去,到现在好些日子了,那些方腊军也不敢过来再试一试界牌关的厉害——嗨,如果是朝廷中都是黄大人这样的官员,天下何愁不会太平。”
说道方腊,王魁又问道:“以邹山长之见,这方腊是因何起事?即便算上他那是食菜魔教教徒的身份,又如何能够唤起东南半壁百姓的沸腾呢?其中是否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缘故?”
邹恩雨沉吟了一下,看了一眼苏过,苏过点点头:“俊民兄是我的好朋友。”就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便打消了邹恩雨的顾虑。
“其实……根子上是在王荆公变法那里就栽下来了的。司马温公说官府不能与民争利,但是王荆公为了开辟财源,确实要做涸泽而渔的事情,如果国库是充盈了,可是百姓却穷困了。自古以来的盛世,哪里有这样的光景?说一句冒昧的话——这倒不像是丰亨豫大的盛世,倒是一副乱世之前的衰世景象!”
王魁与苏过面面相觑,半响王魁才叹气道:“没想到山长竟然看的如此长远……”
邹恩雨倒是仿佛老气横秋的样子:“上头说是要新政、变法,其实底下的人都各自打着小九九呢。王老相公的经再好,也不定就会被下面人给念歪了。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老百姓。”
王魁摸摸下巴:“那以邹山长看来,此等衰世可还有破解之策?”
“要我说啊,”邹恩雨有颇有些悲观的摇摇头:“如今大宋已经是积重难返了……若要想能够重整河山,怕是我这一辈子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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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王魁一觉醒来,就有个小二哥过来通告:“楼下有一位先生要见王公子,他说是邹山长叫他过来的。”
邹山长?王魁有些纳闷了,昨天他却是是与邹恩雨秉烛夜谈,相谈甚欢,但是……这又是演的哪一出戏?怀着好奇,他走到楼下去,只见大厅里的一根立柱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我就是王魁,你找我何事?”王魁很慈眉善目的对这个小伙子说道,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无意中翻开历史的新的一个篇章。
“邹先生您好。”那个矮个子的小伙子显得彬彬有礼极了:“我家主人,请您到他家中赴宴,这是请帖。”
邹恩雨的请柬,王魁掏出几枚宣和通宝打发那个小伙子离开之后,想了又想,又把还在屋里呼呼大睡的富特给叫了出来。吃酒这种好事,当然是要带着好朋友一起去的。
在邹恩雨的家里,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名徽州的商人,名叫祝筠,做的是杂货铺生意,在杭州、湖州等地都有分号,这一次方腊军举事,他损失颇重,但是从他的谈笑风生之中,却似乎完全看不出来。
“徽商啊……果然名不虚传。”王魁心里暗暗的道:“这一份儒雅,这一种古井微澜,怎么是那些一出小事就要哭着喊着跑路跳楼的暴发户们能比得上的呢。”
跟着祝筠一起来的,还有个小伙子,王魁看了他有些眼熟,再一仔细看,这不就是那个早上去给自己送信的小伙子么,他那有些古怪的口音,还让自己好生思量,这到底是哪儿地方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