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府,已经年逾古稀的蔡京正躺在一张便榻之上,身上披着一件绫罗金线氅,脚下蹲着两个妙龄女婢慢慢的一下一下给他捶着腿。堂下,他的二子蔡绦立在下边伺候,手上还捏着一封书信。
自政和二年起复独相以来,蔡京把持朝政已经整整七年六个月,这样偌大的国家,几乎所有的政事都要压在他身上处理,即便是如嬴政这般逆天的强人也吃不消,更何况蔡京还是个白发的老人了呢。更何况他寄予厚望的接班人,长子蔡攸又不孝,一门心思的就像把父亲弄下去好自己做宰相。不得已,蔡京只好又用起了自己的二儿子蔡绦帮助自己处理政务。
蔡绦在诗文评论上是一把好手,还著有《西清诗话》等书,用后世的话说,是一个颇有成就的文艺评论家,但是用在政治上,却是擅权用事,肆行无忌。后世冠在蔡京头上的罪过,有至少三分之一应当由他的这二儿子来承担。
不过,蔡京此刻身边对他不离不弃的,也就只有蔡绦等寥寥几人了。他所能用的,也不得不是矬子里面把将军。
“希晴来了没有?”蔡京忽然问道。他虽然已经苍老,但是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六十许人,面如冠玉,白眉斜飞,俊朗清瞿不减当日。
“回父亲,高计相说了,他今日要入宫奏对,一出宫就立即过来。”蔡绦马上回答道,蔡京又不言语了,微微合上双目,好像困着睡去了一般。
房中燃烧着的一支清香慢慢的变短,当快要烧去三分之一的时候,一名满头珠翠的使女蹑手蹑脚的偏屋转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对蔡绦道:“二公子,高计相已经在正厅后者了,是否传他进来?”
“传。”说这话的却是蔡京,他一下子就翻身从榻上坐了起来。两名侍女赶紧上前扶住他,另外有人端来各种洗漱用具伺候他洗漱自是不提。
稍过片刻,只见一名佩金鱼袋,着紫袍官服,顶窄翅纱帽的中年文官疾步从偏屋走了进来,站在蔡京面前便是一拜:“学生见过老公相。”
“起来,坐吧。”蔡京很平淡的道,他朝蔡绦努努嘴:“绦儿,把你吴叔叔的那封信给高计相看。”
“是。”蔡绦朝父亲行了一礼,才把书信递给计相高屐:“高计相,有礼了。”
高屐也赶紧还礼:“二公子,多礼了。”两人礼毕,这才各自分开坐下。高屐展开书信,一目十行将之看了一遍过来,他天性聪明,又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蔡京掌舵大宋帝国八年,他也为大宋理财八年,条条账目都理的清清楚楚,若非是气量狭小又爱耍些小花枪,可能还会被官家予以重任。但是眼下,即便蔡京致仕,官家还让他继续做着权发遣三司使公务,直龙图阁学士,也算是对他这些年辛辛苦苦理财功劳的肯定了。
其实吴楚的这封书信内容倒也简单,开头不过些许问候的家常闲话,而后又扯起了两人一起在王荆公门下的那些旧时岁月,最后才提到王魁,但是高屐知道,这才是全信的关键之所在。吴楚在信中,首先是不吝溢美的夸赞了一番那个少年人的英武聪慧,还特别说到此人尤为赞同荆公新学而不是简单的趋炎附势,见到新党势大便附和新学,等到旧党上台随时又准备改换门庭。吴楚甚至断定,此人堪称是真正的新学之传人,若是能对他有所栽培,将来他们这些新党的死忠分子即便在死后也不怕被人开棺戮尸。
吴楚的信越写越凄凉,满纸都透着一股深重暮气。若是早一个月看到这封信,高屐可能会付之一笑,把这当作一个老头子为自己的学生找个出身而已。但是以现在蔡府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景象来看,他也不得不认真思量这个问题了。毕竟他这个计相虽然暂时还坐着,可是能够做多久,那还真的不好说。据说东宫的一些以清流自诩的小官又在撺掇着台谏对他发起新一轮的猛烈进攻。官家虽然有意回护,但是却也不能不考虑那些嘴巴极大的清流的意见。官场难渡日啊!
“希晴,你以为吴楚所说的如何啊?”蔡京等到他把信件还给了蔡绦,才出声发问道。高屐沉吟了片刻,拱手道:“回老公相,学生以为,远水不解近渴。”
他的意思很明白了,不管这个王魁有多热衷于新学,对荆公是如何的崇拜,都解决不了他们这一党已经火烧眉毛的危机了。
蔡京微微一笑,又转向蔡绦:“绦儿,你把书架上的那叠文稿拿来。”
蔡绦喏了一声之后转身从靠墙的书架上取下一份书稿,蔡京对他道:“给希晴看看吧。”
高屐从蔡绦手上接过这叠书稿,只看了起首的一行就变了颜色,因为上面记载的分明是那王魁与梁师成的一段谈话。梁府之中虽然人物众多,但也是戒备森严,主人会客之时通常都在高台阁楼之上,就是为了防备别人偷听——梁师成这个老太监靠着偷听皇帝的墙脚起家,最怕的也是别人偷听他的墙脚。但是,他手上的这份记录却又清楚无误的显示,即便在这个时候,只要蔡京想知道,就没有他不能够知道的。想到这儿,高屐不由得就觉得冷汗涔涔的直流了下来。
“学生有欠思量了。”高屐先起身道了歉,然后才把那记录文稿翻阅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