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骆越人的一支。那时候的人,相信山有山灵,水有水精,树有树魂,就连打雷下雨,也都是灵”在说话——”
“先人的魂魄,更是在暗处看着子孙。鬼祝”,就是能和这些灵”说话的人。他们主持祭祀,祈求平安。为躲避战乱,祖先们带着族人越走越深,最后找此地定居。”
周清源若有所思:“峒”————便是这般由来?”
“是。”
阿木图点头,“峒”并非山洞,是聚族而居。一个大峒管着几个小峒,各有地盘,峒头管着族里的事,更要紧的,是负责和天地祖先沟通。我们这里,就叫鬼师峒”。师”字,是从“祝”字慢慢变来的。”
“后来,山外面变了天。暴秦没了,有个叫赵佗的人在岭南建了南越国。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要坐稳位子,得笼络我们这些山里的大族,尤其是我们这些能通灵”的。我们峒里最厉害的鬼祝”,被请进了南越的王城。”
阿木图指向洞壁一些模糊的丶似人似鸟的刻痕,又虚指了一下脚下。“在那王城里,我们祖先的巫祭,和中原传来的方术丶礼仪混在了一起。赵佗给了我们祖先一个名分,让他管着山里诸多峒寨的祭祀,默许我们把这里定名为“鬼师峒”。”
沙里飞啧了一声:“听着还挺威风。”
阿木图脸上却并无得色,只有深深的凝重。“威风不长。汉武帝大军灭了南越,要把所有地方都管得跟中原一样。朝廷不喜欢我们信巫鬼丶重淫祀”,要禁绝。”
“为保住传承,当时的鬼师先祖,做了一个决断一全族迁徙到了这附近。我们凿山为寨,布下迷障,彻底断了和山外王朝的常年来往,隐世而居。”
“我们守着此地,守着这座山,也守着先祖的秘密和职责,过了上千年。”他望着祭坛,又看向洞外仿佛永不止息的山雾。
“偶尔,也会有峒人下山,替山脚村寨的人做点法事丶治治疑难杂症,所以山外百姓才有山中鬼师,能通鬼神丶能治百病”的传言。”
他看向李衍丶王道玄等人,眼神复杂。“可现在————那些外面的恶客,竟然找到了禁地,还想用这里的东西,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他们沾污了祭坛,恐怕也惊扰了沉睡的“灵”。这劫难,怕是不止关乎我们一峒了。”
“果然源远流长。”
李衍称赞了一句,又询问道:“但倭寇来此,多半不是为了与贵派为敌,前辈可曾听过,引渡之桩,南岭三十六窍?”
阿木图沉默摇头,“引渡之桩————南岭三十六处地脉窍穴————这等大事,老朽活了一甲子,也是头一回从你们口中听说。”
他抬眼环顾着洞窟中的壁画与棺木,“我们世代守此禁地,只晓得先人遗训说,此地乃大地生灵汇聚的窍眼,在地下修行引纳地脉煞炁,比外头快上三成。”
“至于旁的隐秘————实在不知。”
“哦,对了!”
老巫师忽然想起什么,顿了顿,指着几处被磨得圆润的石台:“祖辈传下来的手卷上有载,我们祖先迁居此地时,这洞窟深处就已有人迹。”
“石桌丶石凳丶陶罐丶炭灰,那些陶器形制古拙,纹路与山外汉人的截然不同,倒象是更古早的东西。先人以为是上古神人遗留,不敢擅动,便世代供奉看守,加以敬畏。”
李衍闻言,目光倏然一凝。
王道玄上前几步,蹲身细看石台与地面衔接处的风化痕迹,又用指节轻叩石面,低声道:“这种石质,与山体本岩相近,却打磨得如此平整————确实不象骆越先民所制。”
沙里飞挠头:“会不会是哪路隐居的仙人道场?”
周清源摇头接口:“未必是仙人。秦汉之前,岭南之地尚有古濮丶越丶僚各族生息,其中也有精通自然灵祭丶擅用地脉的上古巫觋之流。”
“说不定是远游的地仙,但三十六处地脉窍穴大阵,怕是普通地仙也难以布置。”
李衍心头微动,当即转向阿木图,抱拳道:“前辈,若方便,可否允我们进深处探看?”
阿木图沉吟片刻,良久,他才缓缓点头:“你们————不象是来夺地争利的。也罢,禁地已被外人闯入,祖灵已蒙尘。老朽便破一次例,带你们进去。”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符,在祭坛前的石槽中蘸了少许未干的兽血,随后缓缓按向岩壁某处看似寻常的凸起。
低沉的咒言自他枯唇间溢出,混着血气的骨符与石壁接触的刹那,竟发出“哢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洞窟内侧原本浑然一体的岩壁上,悄然滑开一道高约七尺丶宽仅容两人并肩的隙缝。
陈腐的丶混杂着岩石与朽木的气味从中漫出,远比外洞更加阴寒。
阿木图率先持杖走入,李衍等人紧随其后。
隙缝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石道,壁上生着荧荧苔藓,勉强映出脚下的石阶。
走了约莫二十馀步,眼前壑然开阔,竟是一处比外洞更深邃丶更规整的天然石厅。
厅中果然如阿木图所言,摆设着数张粗糙打磨的石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