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更添几分凝重,“朝廷政令,翻山越岭至此,已是强弩之末,宗族势力更强。”
说着,看了看周围,声音更加低沉:“而真正盘踞此、维系秩序亦滋生混乱的,正是玄门法脉!”
“此地法脉之昌盛繁杂,体系之诡谲多变,远超中原玄门之想象。”
“道、佛、巫、傩、古越遗存————千载碰撞、融合、吞噬、新生,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彼此,化生出无数支脉法流。”
“红莲法炽烈如火,擅符录火法,焚邪驱秽,动辄烈焰燎原;华光法刚猛迅疾,崇光华天王,法咒如电,神行似光;青罡法借山岳地煞,刚正厚重,法印如山,镇邪破煞;天竺法乃天竺僧侣东传变种,杂糅密宗影迹————”
“茅山法虽源出三茅真君,然此间水土早已孕育出北传、南派、老茅山、茆山、闾茆二教等诸多变体,符咒、雷法、炼尸、驱鬼之术各有偏重,山头林立————”
说着,忍不住感叹道:“名目之多,流派之细,纵使皓首穷经,亦难尽述,尤如恒河沙数,散落山野。即便我们玉皇派,进入山中也要小心行事。”
李衍等人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
玄门正教掌管着国家祭司,而法脉更多参与民间生活。柴米油盐、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晴雨丰歉——任何事都有法脉的影子。
而在法脉昌盛的南方,尤其是南岭山中,朝廷的刀兵、税吏的算盘——其威望或许远不及一个寨中宿老、一位法力高深的师公,甚至一个跳傩的仙娘。
周清源有继续说道:“曾有几位自诩出身玄门正教、修为臻至化境的前辈高人,或奉朝廷密令欲整肃玄门,或怀廓清寰宇、立玄门正宗”之宏愿,仗着修为,欲入此山集成压制这纷乱如麻的法脉——”
“结果怎么样?”沙里飞连忙询问。
周清源摇了摇头,苦笑道:“皆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音频传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事后玄门同道多方探查,竟连斗法的痕迹都微乎其微,仿佛凭空蒸发。”
“南岭各大法脉对此讳莫如深,三缄其口,只隐隐有风声从最幽深的寨子里传出,言道山中蛰伏的老怪物,远不止一个两个————”
“我们猜测,多半有地仙出手!”
李衍默然听着,心中并无意外。
除去那些庇护于正教大派别的地仙,还有不少隐藏于荒山大泽,被称为山中仙。
若真是倭寇作崇,目标必然是这些山中仙!
南岭的雨,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在情理之中。
李衍一行人,连同三千披甲执锐的梧州卫精锐与弓手,沿着崎岖湿滑的古道,向贺州土司寨深处跋涉。
越往里,山势愈发徒峭险峻。
古木虬枝如鬼爪般屏蔽了天光,四周只剩下兵甲摩擦的铿锵声、沉重的脚步声,以及——
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呜咽。
领头的梧州卫千户姓马,是个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精悍汉子。
他挥手示意队伍在一处相对开阔、有十几户竹楼错落的垌寨边缘停下,唤来了此地唯一肯与外界打交道的里正。
那老里正佝偻着背,脸上沟壑纵横,典型山民模样。
“军爷,各位上差,”
老里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土腔,干涩而徨恐,眼神躲闪,“出事的那寨子,是山里最深、最古”的几支垌民之一,他们——他们从不跟我们这些外垌”来往。
“神神秘秘的,寨子藏在老林深处,路都叫藤蔓封死了百十年。没人知道他们到底在拜什么神,只晓得邪乎得很。”
玉皇教天枢殿执事周清源,面色凝重地补充道:“贫道与南岭诸多法脉有过接触,隐约听闻他们供奉的并非寻常山神土地,而是一位极其古老、讳莫如深的黑地母”。”
“此神只源流难考,法脉隐秘异常,几乎不与玄门往来,贫道也只闻其名,多年前随师门长辈有过一次极其短暂的、谈不上接触的遭遇”,其信徒对外人戒心极重,视若蛇蝎。”
“是了是了,”
老里正连忙点头,老眼闪过一丝后怕,“黑地母”!寨子里的老人提过这名号,说招惹不得!”
“前几日大祸临头,寨子里就逃出来一个后生,浑身是血,疯疯癫癫的,嘴里胡言乱语,尽是些吓死人的话。村里人怕他把灾祸带来,又不敢不管,就——就把他捆了,安置在村外山神庙的破厢房里,每日送点吃食吊着命。”
“黑地母?”李衍眉头一皱,“带路!”
废弃的山神庙,摇摇欲坠。
残破的泥塑神象早已面目全非,蛛网灰尘遍布。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屎尿臊臭。
厢房角落,一个衣衫槛褛、骨瘦如柴的青年被粗壮的藤蔓捆在石柱上。
他头发蓬乱如草,脸上布满污垢和干涸的血迹,双眼空洞失焦,瞳孔涣散,口中不停地用急促而含混的土话嘶吼、呢喃,如同坏掉的机括,反复念叨着几个音节。
精通本地方言的周清源侧耳细听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