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刚一开口,司马昭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声音戛然而止,却似乎还有余音在回荡。他直直看着元姬,眼中却暴露出了他自己的无助。
这是他的妻子。
王元姬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眼睛中仿佛有春天的花在盛开:
“我知道的,我不会埋怨的……放心。”
她的声音如同温柔的水,渐渐抚平了司马昭因担忧而变得焦躁的心。
“让我靠一会儿,子上。”
元姬闭上眼睛,有些无力地,却又是毫无保留地埋进了司马昭的胸口。司马昭将她紧紧抱住,他相信元姬可以从这个沉默的动作中得到力量,明白他的夫君的心意。
她的确是明白的。
王元姬卸下了所有的气力而不再伪装,她不再是司马家的夫人,她只是一个人的妻子,一个孩子的母亲而已啊。她除了支持依靠她的夫君,别无选择。
所谓,世家。
她将自己的呼吸调匀,眼底的花仿佛瞬间到了秋日一样衰败。
她的攸儿,还不会说话。
可是她永远没有办法听到这个孩子叫她娘亲了。
他会叫另外一对夫妇爹娘;那对夫妇,却是她所不能埋怨的人。
在人前,她穿戴整齐清雅妆容,她浅笑依然温文端庄。
她柔声祝福她的兄长。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靠在她夫君的怀抱中,无所顾忌地任凭心崩溃。
“元姬。”
她听见司马昭轻声道。
她抬起头来,神色纯粹地看着他。他似乎是在心疼,又似乎是在自责:
“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再有这种事……”
他低低地诉说,同时说给他们两个人听。
她抱住夫君,她知道司马昭现在所需要的就是这样一种可以用来自我安慰的承诺;她也知道,她的夫君,绝对是会努力去实践的人。
到底是司马昭。
“我不会再让这些乱七八糟的规则约束伤害你,我会让你尽心活在你的心意之下,活得快乐而足够。”
这样的承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魏国权倾一时的朝臣所说的。这是平凡的夫妻所能随便拥有的幸福,对他们而言,却是要去努力奋斗的结果。
然而王元姬愿意去相信。
“去看看炎儿的功课吧。”司马昭道。
元姬摇摇头,她不想在看见长子的时候,想到自己的次子。司马昭片刻也反应了过来,稍稍有点尴尬;他只是想让元姬在看见司马炎的时候可以暂时不去想司马攸的事情。
她用眼神告诉夫君她明白她的心思,长长的睫毛仿佛蝴蝶一般轻轻颤抖:“突然就会想任性……还真是不符合大家闺秀的典范啊。”
至于后来她看见司马攸的夫人的时候,因为稍稍的震惊和感慨而露出无奈会心的笑容,都是后话了。
“你喜欢就好。”
司马昭轻轻捋着她的长发,看着那双他所爱恋着的大眼睛里面没有水雾,明亮而澄澈,温文而克制。
“真是的……在我面前都不任性点,还说什么?”
王元姬却仍然只是露出一个笑容来:“怎么任性……我也不知道。”
他的夫人啊,一直就是完美的典范。只是为什么,还是会心疼呢……
“夫君你又好到哪里去了。”元姬忽然吐出这样一句话来,让司马昭愣在当场。
“自己的心意,在这样的环境下,真的有那么好实现吗……”王元姬道,“不过,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一定会努力。”
“攸儿……”元姬刚一开口,却在看见羊徽瑜的刹那住口,转而敛眉道,“嫂嫂。”
羊徽瑜的神色不是太好,司马师的棺木还停在堂中,阴冷的气息似乎无处不在。
也许是悲伤已经沉淀下去了,羊徽瑜的眉目里只有满满的疲惫。司马攸站在她旁边,向着不远处的元姬行了个礼:“姑母。”
元姬的失神只有片刻;她不敢去细看渐渐长大的司马攸,怕发现他的眉眼中有她和司马昭的影子。
羊徽瑜的目光不知何时又游荡开了,这段时间来她一直就是这样神思不定;司马攸发现了母亲的恍惚,拉了一下羊徽瑜的袖子。羊徽瑜骤然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看着元姬:
“我先回去了,弟妹。”
司马攸跟在羊徽瑜的后面;等到他们走过去了很久,停在原地的元姬才慢慢回过头去,目光追逐着那已经渐行渐远的影子。
然而她竟然看见司马攸回过头来。
稚气又沉稳,让她可以联想到自己少女时代一般的澄澈的眼神。
元姬呆呆看着;司马攸也许并不是在看她,因为只是刹那,他就转了回去,似乎在和羊徽瑜说话。
一股力量传了过来,她跌入一个温暖又包容的怀抱;没有回头,她任凭司马昭遮住她的眼睛,在她的耳畔低低道:“我们……回去。”
“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