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表纵横捭阖意气风发,而自己只能困守金碧辉煌的宝殿。曹操这些年已经将政治中心迁往邺下,许都越发成了空壳。
“以卿之才,只为一州别驾,岂不可惜?”天子似有意另作安排,“丞相那里,朕自会沟通。”
徐庶避席重重一礼,“谢陛下错爱。只这不仅仅是丞相之意。臣少孤,唯有老母在堂。乌鸟私情,愿乞终养。”
“哦……那也好。”天子遂不强求,“朕会传诏青州,供卿赡养。”
不能高登云台,列入《孝子传》,也是可羡的。
闲谈既了,徐庶告退。
“朕希望以后还能见到卿。”天子认真地说。
故人疏似秋林叶,一回相见一回稀。
“臣遵旨。”
徐庶在青州做了几年。母亲病逝后,守制三年,而后应征入许。前后官职升迁,始终游离于政治中心之外。
黄初七年六月,酷热灼烧着洛阳的铜驼,目之所及却都是雪——
麻衣如雪。
御史中丞徐庶立于送葬的人群中。首阳陵侧有人高声念着什么,尽是颂圣之词,哀感顽艳。他按了按眼角,并无泪水。
“徐元直。”熟悉的声音。
徐庶回头,脸色一肃便要下跪。那人虚扶一把,“免礼。”
山阳公刘协,末代天子。
文帝下葬,山阳公本可以不来。
“我想再看一看洛阳。”
山阳公的语气是说不出的落寞。
他曾在这个城市住过十年。
中平六年夏,灵帝崩。雨季从六月持续到九月。河道中淤积了历代严冬冲来的泥沙,浊浪撕咬着洛阳的衣冠楚楚。瞽目的歌者还在追寻秋草凄已绿,西凉军已占领了长衢小巷,飚尘从东门席卷着扑往西市,一地头颅。
董卓迁都时,放了一把火。百尺双阙浮瓜沉李清管朱弦都成了月下呓语。
兜兜转转六七年,风鬟雨鬓的他终于又回到原点。很快,来了曹操。
洛阳在曹丕的打理下显得很不错。比许昌好,也比山阳好。
山阳公下一句说得极轻,“顺便,也接走我那两个女儿。”
黄初元年,山阳公奉二女以嫔于魏。七年,曹丕病笃,遣后宫淑媛、昭仪以下归其家。
——卿王者妃,势不复为吏民妻。
此时太常卿主祭,群臣一齐举哀。山阳公眸光清冷,“想不到我还能送他一程。”
曹丕待其颇厚。他在山阳可以行汉正朔,以天子之礼郊祭,上书不称臣。只是对他而言,无非是换了一个金丝笼子罢了。
“陛下来迟几日。”徐庶沧桑的眼神流露出不属于他的怨毒,“可惜了叔业……”
“鲍……?”山阳公尚有印象,“他怎么……”
“死了。”徐庶不想多说。
——臣得下从龙逄、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
鲍勋甚至没有机会留下遗言。入殓之际,仵作都不忍去看他的尸身。
若是鲍勋不在朝为官,不与曹丕接触就好了。
“不可能。”山阳公一眼就看穿了徐庶的心思,“因为,曹操……”
那个人的名字已供在太庙里。
初平三年,兖州刘岱死于贼。鲍信与州吏等潜至东郡迎曹操为兖州牧,遂进兵击黄巾于寿张东。信力战斗死,仅而破之。购求信丧不得,众乃刻木如信形状,祭而哭焉。建安十七年,曹操追录信功,表封其子邵为新都亭侯,辟勋丞相掾。
“即便没有乃父死难的前因,鲍勋这样的人品,也是不可多得。”山阳公说得干脆,“其实那位对他忍耐已够久……”
他曾经法办过郭夫人的兄弟,也曾当面指责曹丕纵情游猎。
曹丕一生率性,做事从来不计他人口实。给他十次实现愿望的机会,他都不会后悔让鲍勋陪葬。
鲍勋下狱,饱受折磨。时高柔为廷尉,坚忍质直。帝欲枉诛勋,高柔固执不应,使者三反。曹丕怒甚,遂召柔诣台,“卿不知我之怨勋乎?奈何不从!”
“法岂为陛下设!”高柔抗言。
曹丕不答,却密遣使者承指至廷尉考竟勋,勋死乃遣柔还寺。
吕后便是这般害死赵王如意的。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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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姬……”
司马昭推开门,遣退了其他所有人,静静走到了床边,将一个人坐着的王元姬揽入怀中。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是怕打碎了手中这珍贵的瓷器。
元姬顿了一会儿,才将头靠在司马昭的肩膀上。
她的沉默让司马昭觉得害怕。
他将元姬的头抬起来,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我……我知道你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