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信——满满一竹简的溢美之词,充满了对他的倾慕。
那信中的字迹苍劲而又不失圆润,而他信中行文,引经据典,尽是他对他文章的品评,有些故意展现自己文才,又不失隐隐夹杂着对他这个原作者的恭维。总之,让人觉得写信之人才学不凡,却也还谦虚。使他能感受得到,这一番恭维,写信之人是确实花了心思读过他的文章的,所以并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十分受用。
这样的文章之交持续了几次,后来发展成谈国家大事、人生理想。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收到了那位倾慕者写来的‘绝笔信’,一时让他捏了一把冷汗。
张纮把这位第一次谋面,却与他笔墨相交已久的笔友相见时,他不禁大吃一惊——那个与他一道畅谈家国大事、人生理想的人,既然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孩子。
这孩子叫孙策,才十七岁不到,谈吐却老成。
“张先生。”那孩子彬彬有礼,一双大眼睛清澈得如剔透的冰晶,明亮纯净。
“公子才华出众,为何信中却要寻短见啊?”张纮引他坐下,给他温了杯茶,一副和蔼的开导者的样子。
孙策立即起身,对他抱拳,语气尊敬地对他说起自己的身世。
“我本是长沙太守孙坚之子,我父亲当年讨董卓,一路凯旋,诛杀华雄,为汉室出生入死。”孙策说到父亲,不觉得慷慨激扬,满是景仰之情,“他常常感慨贼乱当道,自己身为汉臣却无以为报,所以只能以一己之躯,竭智尽忠方能心安。”
“令尊真是忠义之人!”张纮是隐逸在民间的名士,虽置身市井之间,却心系国家大计。也常常感叹大汉四百年江山,如今沦落至此,也想为国尽力,只可惜自己身为文士,又无遇明主。
然而,孙策闻言,盛情之际却转冷,哀叹道,“但是,父亲天命不长,壮志未酬,就身死于江夏黄祖的手中。家父亡后,门庭败落。策三尺微命,身无寸功,只得眼睁睁看着父亲积累的力量,尽占于他人之手。母亲弟妹更是因我无能而跟着四处辛苦跋涉,每每想到此处,孙策便自恨不已。”
他喉头颤抖着,心中强抑着悲痛。他坚毅的表情如山般岿然不动,然而面色却涨得绯红,眼泪溢满了眼眶,闪灼着晶莹的光。长长的眼睫上凝出雾气,湿漉漉的,最后挂不住,如珠串儿一般骨碌碌地滑落下来,在那细致的脸庞上划出两道闪闪的银河。
“看来你也是个孝顺之人。”张纮为他的话动容了,不禁也想起自己双亡的父母,眼角便有些湿润了。
孙策闻言,心中一动,忽然跪倒在他面前,那双有些被眼泪迷蒙了的,红肿的眼睛充满希冀地望着他,之后深深叩首,唤道:“张先生……”
张纮心下一紧,忙起身来扶:“公子,这是为何?”
“孙策有一事相求,望先生答应。”
张纮有些为难地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有何难处,公子且起来说话。”
孙策没有接受他的搀扶,而是把头埋的更低,毅然道:“张先生,孙策虽然年幼,但是一心想完成先父遗志,先生可否帮助孙策实现?”
张纮这才从孙策一双水汪汪的眼眸中清醒过来。他原本就是性格恬淡安逸之人,不问世事多年,顿了顿,难掩尴尬地委婉推迟到:“我张纮才疏,实不敢觊觎天下之事。”
孙策常听人言,士人多眼高,想难道是他觉得自己没有本事?
他抬起头来,眼中深深的绝望,看得人心里直内疚。他一双哀怨的眼睛望着天,视线却被黑矮的屋顶遮挡。
最后,他感叹道:“天当真要断我孙氏之路?”
他缓缓从衣襟中掏出一张帛书,那上面画着山川河谷,标着城池地名。
“多日的筹谋,却无人助我实现。”他摊在桌上,有些眷念地抚摸着图纸,自嘲地笑了笑,既无奈又苦涩。
张纮端详着眼前的图,那是一张精细绘制的局势图。孙策随意抓起桌上的一把棋子,在图上胡乱摆着,然而仔细一看,图上方一角被占据,如一只伏卧的虎在待时而动,竟是一盘棋局。张纮是懂得棋道的,这图中的局势正如一盘好棋,每步都精当玄妙,每一步都关系全局。扬州刺史,坐镇寿春,曹操应该不会怀疑。这样一来,日后孙将军引兵北上,淮南一带便没有阻碍了。”
“妙,绝妙!”张纮心中大叫。
正细看间,孙策从腰间拔出一把宝剑,张纮一惊,险些以为他要自尽于自己面前。谁知那孙策宝剑一挥,只是长拂剑身唏嘘着。孙策坚毅的脸映照在剑身上,散发着与手中宝剑一样的气质,直让人感到凛凛的朔气。他振袖移步,长剑挥洒自如。
他的剑疾如风,不及细看,只见那舞出的闪灼剑花,在衣裾袖袂间时隐时现。衣裳的柔与长剑的坚相得益彰,使得他的身姿格外灵动,劈、刺、点、撩、穿、提、挑、扫,似变化万千。
“好精湛的剑术。”张纮瞪大了眼睛,不觉心下赞赏起来。
孙策看到张纮那惊诧的表情,嘴角会心一笑,长袖一挥,剑“锵”地一声击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