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多久?”榻上之人声音虚缓,眸子竟仍然清明幽邃。
“没多久,再歇一会儿吧。”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也许是觉得今日的赵五有些不同寻常。但他无暇理会一个亲兵的变化:“我病重之事,不要走漏。若有扰乱军心者,军法处置。”
这人病重之下言语依然威严果断,全然是秉一国钧衡的丞相,而不像身染沉疴的病人。他的坚硬就像用刀斧削成。
“丞相放心。”
“再晚些时候……叫伯约过来。”
这是开始安排后事了,他想着。他没有想到会有一天亲眼看到诸葛孔明有条不紊地,清醒地,安排身后之事。
但他可以想到的是,社稷、北伐,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他的和他们的,曾经想共同完成的梦想,几乎构成这个人唯一的、全部的执念。
此志不遂,便是半生湮灭,一世泡影,意气难平。
“丞相,”他吸了口气说,“请丞相先好好休息。军医吩咐了熬汤,我这就去。”
三.永安
“陛下,太医命人做了鱼汤来。”
那是章武三年,辽阔江风吹不散暮春的潮闷。诸葛亮扶了病榻上的刘备起身,斜靠在枕上。
“长江里新捞的鲜鱼。……也好补养身体。”他端过温热的汤碗,舀出一勺汤,缓慢地递了过去。
亲侍汤药本非身为丞相分内之事。诸葛亮这些天却几乎全部包揽了下来。他甚至在刘备寝宫一侧布下了书案,便于在皇帝昏睡之际在一旁办公。
看上去这个一贯坚强整肃、高度自律的丞相,在这几天也变得柔软下来。他简直就像在珍惜最后这几日皇帝还在的,落花时节里的光阴。
刘备微微发颤地伸过手去。虽然病重,只要还有力气,他不想表现出太多衰弱的况味。
他接过汤碗,却一时脱力。待反应过来,碗已然碎成几片,汤汤水水兀自四散流淌。
一地狼藉。他怔忪出神。
“陛下,”他的丞相轻声唤他,“无事,洒了重新做就是。”
“嗯?”病危的皇帝吃力地问。他没听清。
“败了的局,重新拾起就是。”丞相握紧榻上那只枯瘦的手,“陛下安心。克复中原,再兴汉室。有生之年,亮绝不放弃。”
四.五丈原
该我去做汤了。他独自想着。
他修炼千百年,腹内养成内丹。生于体内,精怪得之,得道升仙;溶于水中,常人服之,祛病延年。
半年之后他可以一跃成龙,乘虚御风,俯瞰大好江川。
——而人的一生只有一次。他不能丢下这个人,以及有生之年、绝不会放弃的承诺。
他舒展了眉头,看着一旁再度睡去的丞相,这次似乎是真的睡熟了,眉宇安详,嘴角略微浮起一个笑意,不知可是梦到了什么。
我所能为你做的就这些了。他对着榻上之人自语道,愿你此生好梦一场,醒来后,终能成真。
诸葛亮醒来之时,看到姜维在榻侧,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鲜汤。他用汤匙小心地搅着,像是不想把什么搅碎。
“伯约啊,稍后,叫马岱再来一趟。”
“是。”姜维稳着声音应道,“丞相,来趁热把汤喝了吧。您已两天没吃东西……”
他捧紧了碗。晚上回来之时汤已做好,他没有见到赵五的影子,自也无心去留意。
“好。”诸葛亮由着姜维把他扶起,淡漠地看了一眼近处的鲜汤。他缓慢地伸过手去。
汤还热着。鱼肉鲜嫩,香气飘漫上来。
……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
鲜香变成了腥膻。诸葛亮不很明显地皱了皱眉。
陛下,太医命人做了鱼汤来。
无事,洒了重新做就是。
……克复中原,再兴汉室。有生之年,亮绝不放弃。
他忽然感到一阵晕眩和恍惚。
时空在渺茫中渐渐重叠。白帝城的潮闷漫溢回来。他微微发颤。
鱼汤洒到了地上。只听瓷碗碎裂,清脆一声。
“丞相,无妨,维去叫人重新去做。”姜维急忙劝慰道。
“……好。”
他望向地面。碗碎得彻底,只有一点汤底留恋着不肯散去。……竟觉得那条鱼在冲着他笑。可鱼怎么会笑呢。
果然老了,迟钝了,眼花心乱,神思昏沉。他不无可惜地想。
他的理智和清醒是他的骄傲。如果失去了这些——或许,到时候了。
也罢。
“扫了去吧。”诸葛亮把视线从地上移开,“伯约……我想看看将士们。”
几天之后,五丈原上长星摇落,秋风生于渭水,落叶堆满了长安。
五.渭水
一条普通的鲤鱼顺着水流的方向漂游。和泾水的清流汇合之后,它就可以游到黄河。游过黄河,它就可以游到东海。
但它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