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杨柳河岸,那大漠风沙,那三江口的残阳似血,那五丈原的冷月如钩,登时虚幻得让人再想不起本是清晰的模样。那个有人青梅煮酒笑论天下英雄的午后,那个有人轻摇羽扇漫谈天下三分的初春,那个烈火烧红了天际的冬夜,还有那个英雄辈出的年代,通通只是浮生梦一场。
戏落幕,梦醒来,自当是尘归尘,土归土。却总有人不愿就放此手,于是杜牧拾起折戟一支,自将磨洗认前朝;于是苏子举美酒一觞,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杜二踏进蜀相祠堂,忆的是三顾频繁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稼轩登上北固楼,念起了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都是在一场演不尽道不明的梦中执迷不悟,甘愿染上不属于自己的征尘。戏子的征尘在染在戏台上,衣妆一落,也就没了。文人的征尘染在过往的足迹中,诗词写就,也就悟了。我们的征尘染在睡梦中,大梦一觉,也就醒了。
终会跳出,终会归来,亦终不会长久。
不似有些人,那些故事中的人。哎,还真不该忘了,最初成为故事主角的是他们。只是活在那里,就在也走不出来了,空留了段段或残缺或完整的篇章,成了诗词中赞咏的对象,成了戏文里唱不厌听不倦的人物。
翻开那本蒙了薄尘的演义本子,一一细数——谁渭桥六战,谁水淹七军?谁运筹如虎据,决策似鹰扬;谁至死心如铁,临危气似云?谁在阳安关一日抒忠愤,谁在东兴郡雪地奋短兵?
谁半生戎马,染一世征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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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有过这样诡异的感觉。
铁马嘶风,一杆闪光的金枪照着眼睛刺来。持枪的,是一个少年。
我看见了血,热的滚滚流出的带着血腥味道的血。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少年闭上双眼,一双铁蹄踏下,胸骨破碎的声音和着鲜血迸发出来。
“这是你选的,子龙。”
(一)
子龙的枪在挥舞。
像一朵梨花,美丽而致命。
浮云在被划破,疾风在被改向。
子龙不喜欢舞枪,战场上他不追求美丽但他仍然致命。
但他仍然舞了,因为他微醉。
他说醉了的人是最真实的,他说他原本渴望真实的生命。
(二)
子龙发迹在赵庄。
夏侯兰也发迹在赵庄。
子龙去投公孙瓒夏侯兰去游历天下。
子龙归了刘备夏侯兰归了曹操。
夏侯兰是一个华美的男人。
弯如月的眉,弯如月的眼,弯如月的唇。一身天蓝色的布衣纶巾好像一个读书人,但里面装着一样天蓝色却坚硬的甲。
子龙说夏侯兰是个将军,是曹操的将军。
子龙曾以为曹操收了夏侯兰并不因为夏侯兰能文能武能玄法幻术。
因为夏侯兰和子龙,金兰之交,可以刎颈.
我觉得很神秘,因为我见过夏侯兰。
在黑山,夏侯兰跟在子龙身后,一身泛蓝的白袍好像一阵春风。
夏侯兰的眉修长而高挺,夏侯兰的眼不大且含蓄,夏侯兰的唇在微笑而他拿出了玄符。
子龙说夏侯兰喜学玄术,因为玄术无声却致命。
那天他们在黑山杀了许多人夺了些宝贝我说无异于贼抢贼但子龙说不是。
他们抢回了我被抢走的马,他们牵着马走出来。子龙英气逼人走在前面,夏侯兰沉默无声走在后面。
然后他们就说要去投奔袁绍。子龙说袁绍不成大事,于是他就去了公孙瓒的大营,夏侯兰则去游历天下。
我问子龙为什么不留下夏侯兰,子龙说他留不下他。
夏侯兰是一个沉默的人,一个沉默的人做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子龙说他们走前互道珍重但两个人眼睛里都没有痛苦。
子龙说痛苦留在分别的一刻的人不是男人。男人没有痛苦的权力。
(三)
夏侯兰胸中有一腔烈火但他面上只有一股春风。夏侯兰可以慷慨激昂但他只是沉默无声。
夏侯兰在夜里练剑。夏侯兰喜欢用玄术但他酷爱练剑。
玄术是一种杀人于无声的兵器,剑也是。不同的是剑让人流血玄术不会。
夏侯兰喜欢看见血,他说杀人没有血太残酷太恐怖了。
夏侯兰的剑法如风。
比风更快但比风更和煦和温柔。
修长的眉间闪着一种英气,但它如同萤火虫的光很轻易很迷离地消失在夜色里。
我听说一个练剑练到炉火纯青的人可以在千里之外凭借意念杀人于无形,夏侯兰说那是无稽之谈。
“在想什么,文鹭?”夏侯兰停了旋风一样的挥舞对我说。夏侯兰的声音一样温暖,低沉而和煦还是能让人想到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