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诸葛丞相没能踏上的土地,他们却作为亡国之臣到达了。我因为实在上了年纪,也没什么过人的资历,干脆还留在成都。有时我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个格外冷的正月,回忆起那次极简单的对话……自那以后,我们就完全成为了两个世界的人,简直像是一切都不曾真的发生过。丞相府早已废弃、破败,诸葛瞻大人的府邸空荡荡的,当年在府中熟识的几个人也早就失去了联系;他的政令和治国的成果,经过许多年的折腾,同样所剩无几。这个属于他的国家早已死掉了。因此,有时我竟然会头脑不清地问自己:世界上真的有过他这么一个人吗?难道他不仅仅是个史传里的人物、旧日文档上的名字?有过的,我说,因为我还记得那个特别冷的冬天,和他难得注视我的目光,尽管他的面容甚至都模糊不清。我这困顿的一生中,工作、战争、丧家、亡国……它们像清晨的雨一样漫过去了,没刮出什么痕迹,只有那一道目光,把我与永恒的他联系在了一起。
我曾拜访过谯先生的一个学生,他声称自己在为诸葛亮写一篇传记,案上的资料多得几乎能把我湮没;我大概可以算作那文牍中的一片竹简,或者还未成形的传记中简单的一捺。也许我就要到他的世界去了,也许我还有许多年可活,等待下一批进入成都的人,为他们讲述曾经发生过的故事。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那个我们彼此注视的时刻,那个瞬间实在微不足道;但我毫不怀疑,他一定还同那个冬天里一样高大、整洁,充满信心和力量,让人完全想不到他即将到来的死亡。我既不期待、也不想逃避将来的那个世界,我只是慢慢地等待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