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正如人每时每刻都在呼吸却常常忘记养育生命的空气,尽管伟大的邑们无微不至地关爱着都城人的幸福,但时间一长,很多人便开始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事,以至于放着宝贵的结论不去学,任由一堆堆智慧仅仅凝固于桦树皮,甚至在该学的时候不好好学习,急着用时才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羿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在很久之前,羿认为人只要能打就行,至于会不会说话、认不认得字都很扯淡,而更早之前,他认为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生活,不再承受那么多的恩惠,至于更更早之前的人生观、世界观-------那时他父母还没有去世,和一个小屁孩讲这么复杂的问题要么是吃饱了撑的,要么是居心险恶。——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商均离开都城那一年。
那天他受禹的委托去军事邑拿一份文件,去时暮色已沉,所以只见到了两名值日长老。文件很快拿到,但羿正准备离去时却被长老叫住,让他给打扫一下会议室。这事如果搁到后世,小羿一定会两眼一瞪:“妈啦,我现在隶属于国王卫队,你俩干巴老头凭什么让我干?!”但那时还没有这种风气,只要是军事长老下达的命令,不管归谁管都得先执行,况且那时的士兵也不会觉得打扫一个卫生算多大的事,于是,小羿迅速找出扫帚簸箕收拾起来。
那俩老头一边看羿忙乎,一边接着唠嗑:
“你注意到了没有?他才登基几天就两口一个‘国家’,一口一个‘人民’------”
“怎么没有?昨天他总共讲了一千六百四十三句话,竟有三百五十处提到‘人民’,又创造了一项记录。”
“还有,张口闭口我们要这样我们要那样,但一字不提如果不这样应该怎么样,听起来花里胡哨,但基本全是空泡,如果今后的国家政策按此模式,恐怕不是吉兆------”
羿这时才明白他俩在说禹王昨天在军事邑的讲话,他还记得其中有这么几句:“我们要为人民筑起一道青铜城墙,牢记自己的神圣使命”、“我们军队永远是人民的保护神,我们一定要做到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我们一定要继续优待士兵,让士兵们英勇奋战,死而无憾”------可这有什么不对呢?这又有什么问题呢?作为国王的贴身侍卫,羿当时还被这些充满激情的勉励激动得热血沸腾了好大一阵,这么到了这俩死老头嘴里竟如此不堪?
但两位长老却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兵心中掀起的波澜,还在侃侃而谈:
“昨天他还用了七八次‘义务’,十来次‘忠诚’,这俩老词我以为权力者早就忘记了,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
“岂止这些,你记得他最后一句说得是什么?‘服从是军人的天职’,这句话是对咱们说的吗?这句话是他应该说的吗?”
接下来是沉默,持久的沉默。
“我记得这孩子以前一说话就脸红,可现在怎么一张口就滔滔不绝?而且居然还能把这种级别的废话说得滴水不漏。”一长老重重哼了一声。
“这还用说?权力这玩意最容易使人春情勃发,何况他搞到的权力还这么大,-------你说,舜做这件事时是不是真的糊涂啦?”
“我看有点,但咱们也不能仅凭这些就得乱猜。要不这样,咱们明天发起一个讨论,就他昨天的讲话和大家唠唠。”
突然,其中一长老朝羿问道:“嗨!特别能打的小孩,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羿一愣:“什什什-----什么?”
该长老故作严肃:“你有没有听说过‘当人民被冠以人民名义的巨大利益、宏伟蓝图、终极梦想刺激得心潮澎湃、激动难耐时,就离他们被控制、被绑架、被玩死玩残不远了’这句话?”
羿如堕雾中,目瞪口呆。
长老又问:“那这句话你就应该知道了——‘义务只是责任的误导性表述’------”
羿哪里听说过如此摸不着边的话语,在这之前他老认为只有人生邑那帮“只长了一颗脑袋”的家伙才会这种话。
“这就怪了,难道语言邑的长老没有教过你语言分析?”
这下,羿只能老老实实回答了:“教了,可我当时只顾玩没怎么学。”
长老长叹一声:“我一直以为你以后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可照目前的情况看,你最多也就是一把好刀。”
这话羿不爱听,因为他一直以来认为自己长大后肯定会成为那种让女孩子们一见就“英雄”“英雄”高声尖叫的男子汉,况且他还记着识字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七岁看老,纯属扯淡”,这老头凭什么就断定一个少年日后只能做一把破刀?那时羿刚好还处于分不清自尊与尊严的阶段,所以他把小脖子一梗,准备发难。
终于,另一位长老笑了起来:“你这老不死的不要吓唬孩子,你像他这么大时更像一个生瓜蛋,男孩子成熟慢,可一旦开始明白事理,绝对比你家姑娘更靠得住。”
那长老这时也破颜而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