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不再去想他们内讧的事情,因为他们之间谁生谁死,谁投胎谁下地狱关我屁事!我现在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赶快到家!我的脚步终于快了起来……
……我的心抽动了一下,因为我太激动了——我终于站在了我家的院子里。
我看见屋子里昏暗的煤油灯已经点燃,灯下我看到了我爹和我娘的身影,他们看样子正在面对着面抽旱烟呢,徐徐升腾的烟雾叫我感到他们正是处在一片忧伤之中!
我迫不及待地冲到屋子里,我扑到炕前跪了下来,喊:爹啊——娘啊——
可是我爹和我娘对我的叫喊显得无动于衷,还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我才想起来,我只不过是一个魂魄而已,爹娘是听不到我的声音的,我的眼泪忍不住地流下来。我坐在炕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爹娘,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我娘看样子已经能够说话了,而我爹看样子还是不能够用嘴表达。所以我娘自问自答地说话。
我娘说:唉,老头子啊,咱家元宝“没”半年了吧?
我娘自己回答:恩,差不多正好半年!
我娘说:唉,元宝和镇上的朱先生一起没得啊!一定是叫黄保长他们给弄死了!
我娘自己回答:恩,一定是的!
然后我娘用袖子捂住眼睛“呜呜”地哭:败家的黄保长啊,你还我的儿子元宝啊!还啊!!!我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没生育啊,很大年龄才有元宝这个宝贝疙瘩,你个败类的黄保长啊,还我的元宝啊,我的宝儿啊——
我看见我娘哭的很伤心,我试图劝劝我娘,我说:娘啊,元宝就在你身边啊,我暂时还没死呢!
可是我娘她听不见我的话,依然在哭!
我爹虽然不做声,可是我看见他一边抽烟一边流眼泪,泪水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七扭八歪地淌下来……
我昂起头,无奈地看了看暗乎乎的纸糊的天棚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时,我听见灶间有谁在唱二人转唱词:
八月呀秋风啊冷飕飕哇
王二姐坐北楼哇好不自由哇哎哎咳呀
我二哥南京啊去科考 一去六年没回头
想二哥我一天吃不下半碗饭
两天喝不下一碗粥
半碗饭一碗粥
瘦得二姐皮包骨头
这胳膊上的镯子都戴不了
满把戒指打出溜哇
头不梳脸不洗呦
小脖颈不洗好象大车的轴哇哎哎咳呀
王二姐在北楼哇眼泪汪汪啊
叫一声二哥哥呀咋还不还乡啊哎哎咳呀
想二哥我一天在墙上划一道
两天道儿就成双
我听出来那是大状的声音。我站起来,向灶间走去。果然是大状在那里蹲着,她一边往灶坑里填着秸秆一边唱那些词。
锅里的水已经发出“吱吱”的响声,白色的水汽罩住了整个灶间。我以为庄小姐也应该站在灶间和大状一起烧水呢,可是我走了一圈,并没有庄小姐的身影。我预感到事情有些不妙,我贴近大状的耳朵喊:大状——庄小姐呢!
可是大状也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
我蹲下来抱着头大喊:朱先生啊,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找到我的肉体啊!快点啊!——
院子里突然传来了我家猪的叫声,更准确地说是猪呻吟的声音。
大状可能是听到了猪的声音忽地站了起来,拿着煤油灯向屋外走去。我跟大状一起向外边走去。
大状拿着煤油灯来到了猪圈旁边。
大状说:哎呀,俺家的猪下崽子了!
我瞪大了眼睛一看,果然是我家的母猪下崽子了!我不知为什么要去数一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一共下了七个猪崽子——我的头发“簌”的一下竖起来——我想到了刚才赶着投胎的那七个魂魄!——难道真的是他们来了?
大状显出很高兴的样子,急忙跑到屋里把这几年来我家唯一的一件喜事告诉我娘。
大状说:大妈啊,咱家猪下了七个崽子呢!要是庄小姐不叫日本兵抓走她也一定会高兴的!
我听了大状的话脑袋一沉——我想起了在“东夷之春”大野粗鲁的谩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