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虫鸣啁啾,大地一片岑寂,这时常家的上空也是一片安宁,孩子们已带着一日的疲乏沉沉睡去。姜常母拿了糕点、枣和鸡蛋等供品,在如豆的油灯下,跪着焚烧祭祀后就返身拿了家玲的一件衣服。这时,果青也从隔壁过来了,常母看到她,犹豫片刻,但还是把手里罩着玻璃罩的油灯默默地递过去:“不早了,走吧!”她这样小声地叮咛着说着,“要避开行人,最好不要再碰到什么人打扰。”说着,把五色线与五色纸在家玲的衣兜里装了,一扭一扭迈关小脚向前走去。果青点灯随后。出门来到水井前,果青把油灯放在突兀的一个大青石上,拉了一把颤巍巍的常母,常母把衣服展开对着深井和那边的荒园一声又一声地唤:“家——玲!玲——儿,快回家吧!别贪玩了!奶和你妈接你来了,你别惊慌啊!寻不到路,看看油灯,小心跌跤,小心深井——”她这样唤了几声。果青在旁边一声不响地看着她,把油灯拿来靠近她。一会儿,常母絮絮地说,“各位神仙,你们的看护之恩我老婆子和我们一家子心领意会了,家玲年幼,希望你们担待一些,把她好好送回来吧!玲儿如若好利索,每月的初一、十五,你们来我老婆子这里来接受我的供奉就是。我现在暂且不多叙说了。谢谢各路神仙……”
说完,就转身下了井台,拿着衣服一边走一边游灵似低唤:“回来吧!玲——儿!回来吧!玲儿!;回——来——啊!玲儿——!”绕着院墙来来回回走几遭。果青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月牙儿从东面了升起来了,淡白淡白的,象家玲失血的脸。果青和常母回到橱房后,果青把油灯吹灭了,常母把它接过来,挂在墙上,黑黑的屋里只剩下她俩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果青打破沉寂说:“我去了!娘,你也歇息吧!”常母在暗中无声地注视着她,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她说:“你,你也……歇息吧!”果青走后,常母返回屋里,把那件唤魂用的衣服塞到家玲的被子里,一会儿又给她披上身去。微弱的灯光下,她仔细地看着家玲那不安的睡相,摸摸她额上的汗水儿,担忧地说:“唉,家玲会不会明天好起来呢?但愿她能如愿……”她自言自语说着时,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
……
常渲德五十年代毕业于师范学校,他能靠自己的刻苦学习成为一位光荣教师,全靠姜母省吃俭用、竭尽全力去供他。那时常渲德还很幼小,常母后来实在供不起他念,去省城做了保姆,把常渲德留在家里,一个人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因为学校离家太远,为了节省时间,常渲德有时一顿做几顿的饭,顿顿热着吃,有时饭变馊也舍不得丢掉,拚命吃下肚去。礼拜天就跑到地里寻零工干,那时幼小的常渲德沿着空旷的地边走,边走边喊:“谁家揽活啊?谁家揽活啊?”手里的活儿忙不开的人家就隔着一茬一茬的谷苗喊他,向他招手。常渲德和人家搞好条件,换得一顿饱饭再挣几分钱。空闲时候,他还挑着筐子或推着独推车去远隔三十来里的地方挑回冬天取热的煤炭。因为常母每月给他的三元钱只够糊口和学费,冬天的炭火就不够了,他只能节俭点,再节俭点,顺便再零打碎敲给人家做帮工挣点儿。
凭着学而不辍的毅力,到六十年代初,他考上师范学校,当时他的分数离大学仅一分之差。常母说,就那样上吧,很多人吃不饱,有个现成饭吃就不错了。常渲德铁定心上师范。因那年头,正赶上灾难深重的年代,国内灾情不断,还得还苏联“老大哥”的外债,师范生每天的伙食费规定是八俩,人人吃不饱,人人面黄肌瘦,肚子里老唱空城计,常渲德饿得头昏脑涨的,整夜整夜睡不着,第二天上课肚子里老闹饥荒,边课也听不进去。因为很多人都是这样,为此,学校里连上早操的项目也取消了,体育课和没上一个样,休息下来,大家就回到床上躺着,有气无力的样子。一天,直到深夜十二点多了,他们还是饿得睡不着,他们寝室里的几个人一商量,就跑到学校后面的菜园里偷食堂的大萝卜,那么大一大堆,大伙儿饥不择食,竟然很快狼吞虎咽一食而光,可还没等他们睡下,就一个一个跑开厕所。那夜,大伙儿彻底没有再睡觉,整夜都在放屁咬牙、昏头晕脑跑厕所,把肚子里原来的食物都稀里哗啦拉出来了。有人说,这叫得不偿失,有人说,这叫换肠子,再吃几次就好了。
第二天中午,校长就为偷萝卜的事件在全样学生和职工面前训话。校长义正言辞地说:“这是极端的利已主义行为,这是损坏公共财产行为,这是道德败坏行为。大家知道,这时候是国家非常困难时期,每个人都面临嘴巴吃不饱问题。古时候有骨气的人,宁愿肚子挨饿也不受嗟来之食,而我们现在的青年学生——祖国的花朵——未来的接班人,生活在和平年月,生活在幸福时代,却在忘根忘本,偷吃集体的白萝卜,这是一种自私行为,这是一种没有骨气行为……”这次事件校长虽然没有深查,但大家以后却规矩了不少,为校长的几句谆谆教诲,他们在思想上和自己的空肚子打着战争,终于没再去偷白萝卜来充饥。
可到冬天,大家就又禁不住肚子折磨了。一天晚上,他们无东西可食,就翻窗进了食堂,把食堂腌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