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已是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走向如火如荼的时候。人人背语录,户户学著作,很多青年学生身着扎腰带一身军绿,拿着视为生命的红宝本在各大城市串来串去,一直向北部——我们伟大的首都北京奔去。
常渲德虽然有红宝书,红著作在手,却不大肯背哪些玩艺儿,他有的是热情和精力,他把它们都不遗余力地用在了教学上。他紧皱着眉,用灰色的眼光淡淡地看着这个该读书的不读书,整日嚷嚷着喧闹着的疯狂的世界,他甚至有一次叹口气说:“这年月,娃们学不上知识,将来能做什么呢?这年月,总觉着说不出哪些地方不对头啊!”他这样说着,躺在床上的妻子果青就心惊肉跳地骂他:“这年月,你最好管好你的嘴巴!现在的哪些地富反坏右是怎样划分的?是怎样来的呢?那……那还不是嘴巴惹得祸!我们这儿算平安的,有的地方已经封杀了,有的人在死!有的人在流血!你还那样口无遮拦地说话?”她这样说着,似乎忘记了昨日留下的不快阴影。在外地教书的常渲德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似有不解。
“你不怕他们说你只红不专?你瞧瞧墙上的哪些标语: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做又红又专的无产阶级接班人。什么白专,什么臭老九,有你受的。现在,哪里都在讲路线问题,也就是政治方向……”果青似有担忧地看着这个算是相枕而守又打打闹闹的丈夫。
这次,常渲德没有发脾气。以往果青一提他的缺点,他就忍不住要还击,把那惯于皱眉严肃着的脸一端,气色不悦地顶撞,而这次,常渲德只是端肃着那张脸,看了果青一眼,似笑非笑地拍拍口袋:“不怕,我有红宝书在身,每天记一句,一个月还三十句呢!我上师范学校的时候,记性好着呢,文章也作的好着呢,还对付不了它几招儿?说真的,哪些造反司令,革命闯将,红色英雄,数数他们,有几个肚子里有墨水儿,有几个有较高的文化?他们心里有什么?有的只是个人思想的混乱,迷失,浅薄、幼稚!批啊斗啊,走啊串啊,这真是一个疯狂的年代!”
“嘘!你还说?还说?出去可不能这样说,你应该举着红本本,或著作书说,这是革命的年代,是继往开来的年代!”
“这个,我知道!”常渲德破天荒地没有和妻子顶撞。
这样正说着,窗外便有一个身影慢慢晃了一下,果青知道那是母亲。她透过那消融了一些冰霜的窗玻璃撩望着关注他俩,窗户上留下她模模糊糊的身影。她静静地听着他俩的谈话,看样子她似乎有什么心思。
“你俩可得相互谦让点,别闹小孩脾气。明天,我……这次可是真的要……回家了。”她走进来,对着他俩边说边收拾着灶台上的碗筷放进锅里准备洗。常渲德绾着袖口说:“我来,我来,我今日在家歇着呢!”
常渲德的二女儿傻哭了几天,弄得常渲德和果青干了一架,后来才知道二女是患了败血症和肺炎什么,因为有一天夜里发起了高烧,常渲德夫妻俩把二女送进了一次医院,又托了关系,二女的命到底被一位打成白专的老人救了。
二女之后,果青一鼓作气又生下三女、四女,直到不肯罢休似的最后生下一个儿子来,常渲德才松口气似的安下心来。似乎儿子的降生是一颗定心丸,只要有这个传宗接代的儿子,他的浮燥的心才能收拢,才能继承父辈交给他的神圣使命,才能把他肩上的重担传下去。这样,梁果青算是有了脸面,终于能偃旗息鼓了。大家自是欢喜不尽。
有了男孩,常母的脸上显出卑谦的笑容,她给小孙孙开天劈地重做旧业做起传统的衣式来:老虎鞋、老虎帽,甚至从货存的箱底拿出老祖宗留下的银手镯与银套锁。这麒麟套锁据说还有独特的讲究,它是民间留下的稀罕物饰,表示驱邪降魔,把稀有的东西能长命百岁地留守在这世上,以富贵荣华终其一生。可见,姜母对这个唯一的男孙子极其宠爱而珍视。当她抱着她至亲至爱的小孙,心儿肝儿叫着时,旁边有人说:“老婶,你是不是有点偏心呢?还没见过你这么心疼孙子啊!”她对外围的邻居说:“我们常家老小九个姑娘,一辈儿一个男孩都是单传着呢!我生了五个姑娘,才生出个渲德;到了渲德这辈子,一口气又生了四个姑娘才生出这个小孙孙,这是祖辈的阴德不让我家绝后啊!他们的在天之灵护佑着我家的烟火啊!”说着说着,她就用手把小孙的套锁儿拉正,情不自禁把那龟裂似核桃纹的老脸凑在小孙孙的脸上嗅嗅,再嗅嗅。因为她曾安抚家人,谁也不准张口猛亲那张嫩脸儿,那是财泉泉哩,不小心护呵它,让它流出来把福气都流跑了!她这样扭着小脚说着做着,足见她对小孙孙的呵护与喜爱。
常渲德给二女取名叫家红,那个灵气十足精豆豆似的三女取名叫家玲,四女叫家珠,那个唯一的小孙,取名叫家国。
常渲德的五个儿女中,天资各不一般。大女家珍是聪明的,很小的时候就能写能识很多字;家玲也是聪颖非凡而活泼可爱的,她常把银铃似的一串笑声撒给大家,小小年纪又能歌又能舞,经常稚声稚气地说都会一些逗人的捧腹笑话。四女是乖巧的,小眉小眼讨人喜欢的那种,唯一老笨的是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