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渲德背着手在偌大的房屋里踱来踱去。
卧室里,果青正躺在床上一阵紧似一阵地呻吟着。“快了,快了!再坚持一下啊!”接生的赤脚医生小声地安抚着。妻子那“啊啊”的痛苦呻吟清晰地从屋里传来。
“哇!”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姜渲德急急地向里屋奔去。
“女孩。唉,又是一个女孩!”他刚进屋,他的母亲常母便抱着大女带着失意的神情说。常渲德听后,也象受了感染似的,像一只泄气的皮球一下子坐在椅子上,一丝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涌上来。
“果青好吧?”他把心底的不快强行掩下去,随即是一种关切的脸。
妻子梁果青正虚弱得斜躺在一堆棉被中,听到丈夫的声音抬起脸,低微而底气不足地说:“身体好不好,你能知晓多少?可惜我受……这么大的罪,最后还是个女孩……”她有点埋怨地对丈夫说。
“女孩咋啦?女孩值钱哩!温温润润的,能坐在炕上和你叨磕知心呢!”接生医生听到她们唠叨女儿就凑上一嘴添油加醋述说着女孩的好处:“女孩们听话,懂事,小小儿就能帮大人做家务。哪象男孩子,整日淘气捣乱,说不上什么时候,一件石破天惊的事儿就会出来了,磨破你的嘴皮,气破你的肚皮,烦死了!女儿再多也是有福的!”她边忙边说,顺手摸了一下那个哭了二声就傻睡着的婴儿,“等过百天后,你就会知道她是一个好看的女孩呢!”
“可我们庄户人家自己就得给自己留个根啊!要不,老的一茬一茬老去,年青的又接不上肩上的担子,这常家,没有后代,不就没希望了吗?”常母忧心忡忡地说。
“我家有三个儿子呢!还不整天把我累的团团转?大了,得紧抠几个钱让他们念书;再大了,能挣工分了,还得紧抠几个要命的钱,给他们娶媳妇;生下孩子还得给他们一个个照料,一辈子忙,我都成全职保姆了。女孩有女孩的好,男孩有男孩的烦。我倒希望有一个女孩,将来临老不受罪,可我一口气生下那么多儿子来,却生不出来女儿。”接生医生遗憾地摇着头,满腹牢骚,细声慢语地说着,在她的眼中,似乎常母与常渲德希翼所要的男孩,是一种要陷人于无谓的燥烦和无尽的劳作,类似愁苦的境地而与愁苦烦恼接壤。生男孩就象一种灾难,这一辈子就与劳碌同一而语了。
“没遇事儿不知道,遇到事儿你就知道了。咱村里,没有个带把的传宗接代,是让人笑话的。遇个霜儿冻儿、或者土圪垃打的,那就不一样了。儿子把身一挺站在哪儿,谁敢动你一下?再说,一些嚼舌的事儿,今天东家婆娘弄个是儿,明日西家再弄个非儿,都认为你没后呢!你不听她们吵架时一口一口地互骂,什么断子绝孙,什么房屋不冒烟,什么鸡犬不鸣……我们可不愿意遭受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冤屈;还有,生不下儿子,别人的心口是不对的,背后要笑话你;私下里抱养一个吧,她们背后又嘀嘀咕咕,讽言讥语,什么杂种、野崽……这,我可受不了。俺渲德今年才二十五岁嘛,还年轻,他们说什么也得养出个儿子来。养不出儿子来,不依我,不行!”老太太伶牙利嘴的,一张口竟扯出她那么多的感悟和道理。
“妈,妈!你少说二句,好不好?”常渲德看看脸色灰黯下来的果青,提醒常母,常母不吭声儿了。
他爬在火炕上往下稍微拉一下小被,女孩的脸露了出来。他看了一下,就象父女两个有个见面仪式似的,那张昏睡着的小黑脸在他眼里瞟了一下,他就又拉上了被头。
接产医生在一边的灶台上洗手。她一边洗手一边深有体味地对正在给她做饭的常母说:“咱们这年月,确实得感谢党,感谢毛主席。要不是他老人家带领大家闹革命,我们说不定早饿死了,哪里还有文化可学、饱饭可吃?”
“可不是。现在啊,大家都念书,我们没文化,连个名字都没有呢!”
常母把一碗白面片汤端过来,上面有两个大大的囫囵的荷包蛋,白白地飘放着:“王医生,麻烦你了,喝口片儿汤吧!”王医生一脸的和谦:“客气啥?先给果青端去……”常母笑了,指指锅里,“还有呢,锅里今天我下了十几个鸡蛋呢!还能少了她的?”
“你吃啊!别看我们,这儿有的是……”常渲德对王医生谦让着,也一手给大女儿家珍舀了一小碗。
在一边磨蹭来磨蹭去踢踢弄弄的家珍一看今天的饭里有鸡蛋可吃,眼睛喜得发亮,高兴得一下把手中的布娃娃扔到炕上,嫩气十足地说:“爸,我要吃蛋!”
“好好好……”常渲德一边往果青手中送碗一边说,“家珍,你已是四岁的孩子了,吃过饭认字、写字啊!这孩子!”
家珍痛痛快快答应一声,又和父亲搞条件说:“爸啊!我认完字你可得给我讲故事啊,长的一个,短的二个,不长不短的三个。再讲从前有片森林,森林里搬来两只老免子,老免子生下一群小免子的那个故事可不能再算数了。”家珍鬼灵似的眨巴眼睛,老怕作教书匠的父亲再戏弄她敷衍她。
一屋子的人被她逗笑了。做教书匠的常渲德意外地柔和地看着大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