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火高达六尺。蔓延一片。展望无际。在炼狱火城中熊熊燃烧。无声无息。岁月无尽地舔舐着虚空。像是一出恐怖的哑剧。
粗略地算了一下时间。來这里应该七个月了。然而。他却是度过了二百一十年。为了惩罚逃避转世的亡灵。人世一天。在炼狱火城便是一年。本來一天的煎熬。却要生生忍受三百五十天。
然而。惩罚的时间永生永世。无论怎样算都是一样的。只是很多事情想起來皆遥远非常了。曾经破碎的家国。被杀死的妹妹。还有。他的两任妻子。记忆最刻骨铭心的。便是那个悲悯纯善的异域黄衫女子。
他不知道她已经复生。只是以为她尚在无所相依地漂泊。每日抬眼凝视着灰色如阴霾天的水泥城拱。感到内心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压得他喘不过气來。
人形铁架上。施了咒的铁链子困缚住他的周身。链子上的铁钉穿透他的身体。将他牢牢钉死在铁架上。额头眉心。一颗长钉露出扁平的钉帽。紧紧贴着肌肤。
头不能移动分毫。只能每日凝望。
简歆。你怎么样了。你还好么。昭涟。对不起……
莽荒地狱一共三层。炼狱火城上一层是负责转世力量的往生城。仍由冷阶主管。下一层是主管惩罚力量的阴司城。自从三年前。存在了一万年的乌措寂灭。升为天庭惩苍神之后。新立的阴司宰从未露面过。只听说闭关静心修炼秘术。暂且不问世事。一切交由灵魑处理。倒也有条不紊。从未出过差错。
沒有谁知道新任阴司宰的模样。沒有谁听过他的声音。只是乌措寂灭之前。召集了所有的灵魑叉魅魇影。在刑司城的中心荒古殿将玄色的指环取下。夹在指间平举过胸。对着近在咫尺的黑色屏风。屏风后隐约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指环上镶嵌的一粒类似血珠的东西开始散去。一个小小的圆形凹孔显露了出來。在凹孔全部空了之后。一样东西穿透屏风。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凹孔中。竟是一滴亡灵之血。指环发出夺目的红光。将整个大殿笼罩。沒有眼珠的灵魑叉魅魇影脸皆抽动了一下。
乌措手指一点。指环对着屏风上的孔穿了过去。像是消失在了最黑暗的空间之中。再也不见。
大殿上掌握一部分统治力量的阶层亡灵肃然起敬。知道新任阴司宰已经确立。与此同时。乌措的身体渐渐消隐。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万年苦功。归仙一列。地狱不复乌措。一切交由绝彻。绝彻。我向你叮嘱的三件事。切记切记。”
屏风后的身影默不作声地微微点头。颔首凝视乌措。直到他消失无踪。复又微垂下去。他凛凛散发出一股王者的霸气。仿佛非人间称王。即领地狱。
新任的阴司宰只是隔着屏风。将一叠文书分发于十名灵魑手中。上面记载他们三年内需做完的事。并承诺三年后出关管事。三年之内。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前去打扰。否则。灰飞烟灭。
绝彻飞身进入阴司城最深处专用以闭关的吒兀殿之后。便再沒有露面。倘若说那屏风后面模糊的身影算是露面的话。荒古殿高大的黑色宝座一直清冷地空着。然而。却沒有谁敢越过座下离台阶三丈之处的黑线。皆恭敬而严格地恪守着规矩。
然而今日。吒兀殿的大门轰然打开。只见黑色衣祙被灌出门外的煞风猎猎扯出。诡异非常。而后。一袭黑衣的绝彻缓缓走了出來。他的身量高大挺拔。脸庞俊美僵硬。漆黑的长发不曾束起。及到膝盖之处。一双眼睛发出冷灼灼的黑光。煞是慑人。与那些惨白的面皮包着颊骨。沒有眼珠的灵魑魇影之流大相径庭。
三年多來一直守在吒兀殿大门口的两名鬼叉罗愣了愣。似乎沒想到新任的阴司宰竟会如此与众不同。然而。很快便迎了上去。在绝彻的面前跪下。“拜见阴司宰大人。”
绝彻嘴角抽了抽。几年來沒有开口。倒不太适应讲话了。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不必多礼。”话甫一出口。他便皱了皱眉。有些惊愕地伸出手指覆住嘴唇。怎么回事。声音。竟然变了……
两个鬼叉罗垂着头。退到殿门口继续守殿。并沒有注意到阴司宰的异常。待抬头时。那一袭散发着浓郁煞气。仿佛由无数恶灵织成的黑衣已然飘远。
“阴司宰大人长得可真俊。不像咱们。脸上就只剩下一张嘴巴。”左边的鬼叉罗赞叹中含着满满的惭愧之意。与右边的鬼叉罗一样。他沒有五官。整张脸被骷髅皮覆盖。额头往下。似一个光滑的半圆柱截面。只有一张嘴在开合。甚是恐怖。
“这哪里是嘴巴。”右边的那位鬼叉罗有些愤懑。“魇影大人为了让咱们能够反应情况。用铁棍在下颌上捅出的窟窿也算是。唉。早知道去投胎算了。为了保留前世的记忆请求留下來当鬼叉罗。还真是一副鬼不鬼魔不魔的样子。”
“你后悔了。”左边的鬼叉罗讥诮道。忽然又感慨起來。“是啊。五百年了。我们在意的人早就不记得我们了。每次逝世后都不肯多看我们一眼。只是乖乖地投胎进入下一个轮回。唉。你说……”
右边的鬼叉罗不再搭话。似乎陷入了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