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吗?
不。
他只会觉得,那张彩票,“本该”是他买的。
那五十万,“本该”是属于他的。
然后,他会冲进彩票站,买下所有的刮刮乐,直到花光身上最后一分钱。
然后,他会去借高利贷。
然后,他会回到那个,他刚刚逃离的,地狱。
郎月,就是那个赌鬼。
她戒掉了对“金钱、权力、美貌”这些大额赌注的贪婪。
可她没戒掉,对“花开、草绿、鸟鸣”这些两块钱刮刮乐的,最原始的,侥幸心理。
她以为自己放下了。
可当她看到一个路边的大爷,都能随手刮出“幸福”的头奖时。
她破防了。
她输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惨。
这一次,她输掉的,是她自己。
想通了这一点,礼铁祝心里那点酸涩的,堵得慌的感觉,慢慢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荒谬感。
他想起了郎月最后那句话。
“原来,不想要,才是最强大的……”
现在看来,这句话,简直就是年度最佳黑色幽默。
一个用尽一生,去证明“拥有”是多么重要的人。
最后,却死在了“不想要”这三个字上。
这他妈的,也太讽刺了。
讽刺得,让礼铁祝,想笑。
可他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他想起了自己。
他想起了他那个,虽然天天骂他窝囊废,却会在他深夜开车回家时,给他留一盏灯,温一碗粥的,老婆。
他想起了他那个,虽然会因为买不起娃娃而哭着喊他是坏蛋,却会在他生病时,用她那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给他贴上退热贴的,闺女。
他想起了他那个,虽然破旧,虽然狭小的30年前的旧房子,却能在他被全世界操翻之后,给他一个安稳的角落,去舔舐伤口的,家。
这些东西,他“拥有”吗?
按照井星的《道德经》理论,他不拥有。
老婆孩子,是缘分。
房子,是国家的长租房。
一切,都是老天爷暂时借他使使。
可去他妈的吧。
礼铁祝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现在觉得,井星那套“天之道”,太高端了,太不接地气了。
他一个凡人,一个俗人,一个连下个月房贷在哪都不知道的倒霉蛋。
他玩不转那么高级的哲学。
他就认一个死理。
那就是他的“人间道”。
我老婆孩子,就是我的!
我那个破房子,就是我的!
那碗半夜还温着的粥,那张贴歪了的退热贴,那盏昏黄的,永远为他而亮的灯……
这些,全都是我的!
就算,只是暂时的。
就算,明天就可能失去。
就算,它们会给我带来无尽的烦恼和痛苦。
但,我就是想要!
我就是,要死死地,攥着这些,属于我的,“人间烟火”。
因为,正是这些,又烦人,又琐碎,又甜蜜的“拥有”。
才让他,在被生活反复按在地上摩擦之后,还能有勇气,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然后对着老天爷,比一个中指,说一句:
“再来!”
而郎月,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一个,守着一座金山,却活活饿死的,可怜虫。
她拥有过最极致的美貌,最强大的力量,最漫长的生命。
可她,却从未拥有过一碗,为她而温的,粥。
想到这里,礼铁祝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个三十多岁的,东北纯爷们,背上还插着一根要命的长矛。
此刻,却像个三岁的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嚎啕大哭。
哭得,像条狗。
他不是在为郎月哭。
他是在为自己哭。
为自己,能拥有那些,郎月用亿万年生命都换不来的,“烦恼”,而哭。
为自己,这个一无是处的,失败的,窝囊的,中年男人,竟然比一个活了亿万年的,地狱之主,还要“富有”,而哭。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幸福,也更悲伤的事吗?
其他人,看着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傻逼一样的礼铁祝,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