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地,烙在了龚赞的心上。
把他心里最后一丝幻想,最后一丝侥?,烧成了灰。
如果说,纪虹挖掉的,是他的一只眼睛。
那么沈狐这两个字,挖掉的,就是他的心。
他看着沈狐那张美得不真实的脸,那张他曾经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脸。
他突然觉得,好陌生。
好可笑。
他为了保护家族,被人挖了一只眼,却还要撒谎说是自己青光眼手术了。
他最想保护的,最想得到她认可的人,却觉得他……丑。
龚赞笑了。
他照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只空洞的眼眶,笑得浑身发抖。
笑着笑着,眼泪,就从那只完好的一只眼睛里,流了出来。
是啊。
我丑。
我真丑。
我不仅眼睛丑,我天真得以为你会心疼我的样子,更丑。
……
雾气屏幕外。
礼铁祝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团烧红的炭堵住了,又干又疼。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龚赞的悲伤,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失去一只眼睛的痛苦。
那是一个男人,在付出了一切,在跌入谷底之后,被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亲手补上的,最致命的一刀。
这世界上,最伤人的,从来都不是敌人的刀子。
而是爱人的眼神。
礼铁祝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自己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的时候。
他最怕的,不是债主上门。
他最怕的,是回到家,看到妻子那失望的眼神。
一个男人,可以穷,可以败,可以被人打断了腿,踩碎了骨头。
但他不能,被自己心爱的女人,看不起。
那是比死还难受的,凌迟。
男人这种生物,真他妈的奇怪。
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是天选之子,随便跺跺脚,地球都得抖三抖。
我们把自己的脸面,看得比命都重要。
这张脸,就是我们的“资产”。
我们用这张脸,去社交,去求职,去谈恋爱。
我们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张“资产负债表”,生怕它出现一点点瑕疵。
可生活这个最牛逼的会计师,总有办法,让你的资产,一夜清零。
一场意外,一次失败,一句恶毒的嘲讽。
你的脸,就没了。
你的“资产”,就变成了“负资产”。
然后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是多么的现实。
那些曾经围着你转的人,那些曾经对你笑靥如花的人,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她们不是不爱你。
她们只是,不爱这个“负资产”的你。
她们爱的,是那个英俊的、成功的、能给她们带来价值的你。
当那个你死了,她们的爱,也就跟着陪葬了。
龚赞的悲伤,就是这个。
他的悲伤,不是毁容。
而是“看清”。
他看清了,他所以为的爱情,不过是一场基于“颜值”和“价值”的,精明算计。
他看清了,自己不过是别人那片广袤鱼塘里,一条比较好看的鱼。
当这条鱼,被人捞走,刮了鳞,去了眼,变得丑陋不堪的时候。
塘主,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所以,他疯了。
他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来报复这份“看清”。
你不就是嫌我丑吗?
那我就变得更丑,更猥琐,更不正经。
我天天开黄腔,我见一个爱一个,我把“好色”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我用玩世不恭,当我的铠甲。
我用嬉皮笑脸,当我的面具。
我亲手,把我剩下的那点真心,我对我爱情仅存的那点渴望,埋进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坟墓里。
然后,在坟头上,蹦起了最浪荡的迪。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能嘲笑我了。
因为,我自己,就是那个笑得最大声的人。
……
幻境里,龚赞的身影,在浓雾中浮现。
他还是照着镜子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