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地绞痛起来,一种生物最本能的求生欲在疯狂地叫嚣。
那盘肉,在生理层面,是极致的诱惑。
我看看那盘肉,又看看那扇透着光和欢笑的窗户。
我看着哥哥们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啄了一小块边缘的肉,迅速吞了下去。
我看着姐姐在极度的饥饿和恐惧中,也开始一点点地、如同嚼蜡般地靠近。
我的世界已经粉碎了。妈妈死了,被他们杀了,被拔了毛,被煮了,现在,被端到了我们面前,成了“好菜”。
而她所说的“守护神”,正在里面欢声笑语,庆祝着……庆祝着什么?
我慢慢地,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也走向那盘肉。
我低下头,啄起一小块。
那肉很软烂,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和油脂的丰腴瞬间充满了我的口腔。
很好吃……是的,生理上,它很好吃。
但是,就在那香味在口中爆开的同时,一股更深层的、无法磨灭的印记苏醒了——那是妈妈羽毛下温热的体温,是河水里她带起的温柔涟漪,是她梳理我绒毛时那轻柔的力道,是她心跳那沉稳的节拍,是她看着我们时,那双黑眼睛里无尽的温柔……以及最后,那铁钩勒住脖子时的绝望惊叫,那沸水中光秃秃的、粉红色的颤抖身体……
“呕——”我一阵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那混合着妈妈血肉与酱料的复杂滋味,死死地黏在我的喉咙里,我的食道里,我的灵魂里。
屋子里,一个洪亮而愉快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透过窗户,穿透寒冷的夜空:
“来,干杯!过年了,就该一家人团聚!”
“对!一家人团聚!哈哈哈哈哈……”
酒杯再次碰撞,笑声更加响亮、热切,充满了节日的喜悦。
我站在那里,嘴里是母亲的肉和血化成的浓香,耳中是“一家人团聚”的欢声笑语。
我抬起头,望着那片漆黑冰冷的、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
这里,就是地狱。
而那盘承载着母亲身体的“菜肴”,那句“一家人团聚”的祝酒词,就是这地狱里,永恒燃烧的、嘲弄的火焰。
寒风掠过我院子里光秃秃的地面,卷起几根枯草。
我站在原地,脚下的泥土传来冬夜刺骨的寒意,一直冷到心里,冻住了曾经流淌的河水,冻住了记忆中阳光的温度。
哥哥们和姐姐还在机械地、一下一下地啄食着那个白色的盘子里的东西,他们的脖颈一伸一缩,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沉默而麻木。
我嘴里的那块肉,已经咽下去了。那浓郁的香味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无法摆脱的污秽,糊在我的喉咙里,我的胃囊里,我身体的每一寸。
它不再是食物,它是一种证据,一种我参与分食了自己母亲的、永恒的罪证。
妈妈的味道曾经是庇护与温暖,如今却以这种最残酷的方式,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无法剥离,无法消化。
屋子里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像烧红的针,扎在我的耳膜上。
“团聚”。这个词在我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碰撞,每一次都溅出冰冷的、嘲讽的火花。
他们是一家人,在温暖的灯光下团聚。
我们呢?我们也是一家人。我们的团聚,就在这冰冷的院子里,在这盛放着母亲残骸的盘子周围。
我看向那扇窗。里面人影晃动,脸上洋溢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纯粹的快乐。
那个撒玉米粒的女人,那个用铁钩拖走妈妈的男人,他们都在笑,嘴角油光发亮。
他们真的是“守护神”吗?守护着什么?又为了什么而守护?是为了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把这最终的“盛宴”赐予我们吗?
妈妈的话,她温柔而笃定的声音,曾经是我世界的基石。
“他们是我们的守护神。”
现在,这块基石碎了,塌陷了,露出了下面狰狞的、血肉模糊的真相。
那不是庇护,那是饲养。那不是仁慈,那是为了最终掠夺和吞噬所进行的投资。院子不是乐园,是屠宰场的前院。河流不是恩赐,是宰杀前最后的消遣。
一种彻骨的明悟,比这冬夜的风更冷,浸透了我的每一根羽毛,每一寸骨骼。
我只是一件被饲养的物品,是未来某个节日餐桌上的一道菜,就像妈妈现在这样。
哥哥们似乎都吃够了,他们默默地退到一边,蹲了下来,把脑袋埋进了翅膀里,一动不动。
姐姐也停了下来,她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泪——我们会不会流泪我不知道——反正她眼里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映着院子里清冷的月光和屋内透出的、虚假的温暖光晕。
我没有动。我无法像哥哥那样把自己藏起来,也无法像姐姐那样彻底放空。
那盘肉还在那里,散发着诱人而罪恶的香气。
屋子里“一家人团聚”的喧闹还在继续。妈妈被沸水烫掉羽毛的画面,她最后那绝望的一瞥,在我眼前反复闪现,与眼前这盘“菜肴”、与屋内的欢声笑语重叠、交织。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更深了。
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