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把抽成帐簿摆满桌面。在桌子对面站满了想请医生算帐的临时帮工,他们一个个手里捏着帐本和存钱的口袋,都伸长了脖子,耐心等候。“其中有的项目可以空着,”医生边审视手上的帐本,边对记帐人说,
“像这类帐,只记进帐,只记进项,从也没记过出项,记出项的帐本在我那儿。所以,你们手里的帐儿都是些比较单一的帐,主要记进项。”
“现金帐呢?我们每人手上还有一本现金帐。”一位记帐员在挑医生说话的漏洞。
我想也真是的,一个瘸腿医生怎么能同这一大群穷帮工斗,他的工作桌子恐怕没几天也要变成瘸腿了。
医生仰一仰头,寻找刚才说话的人,“是都有一本现金帐。”下来他便没词了。“一本抽成科目帐,一本现金帐,我看也不怎么单一。要知道我们这些临时工都没上过学,没什么文化基础,每人要管两本帐,有时会很犯难的。”那先前说话的人的声音从医生桌前人群中传出来。
“但这儿的人本身素质就很好。”我在心里嘀咕。不想医生也是照着我的心思想事的,还一字不差向大伙说:“……就很好,这种灵性使你们对于抽成的事,记帐的事,对于为什么要向过往船只抽成,(为了宅子),为什么要每人记两本帐,对于这些,一拨就通。今天没别的事要向大家提出来,你们先可以去河边盯住那批船主人,盯紧点,别叫他们之中有人钻了空子,给溜了。对经常打从这条河里过,又几次三番偷税漏税、不缴纳费用的船主,除了加强惩罚力度以外,看情形实在不行的,干脆就不让这些坏分子使用这条河流,叫他们从哪儿来,还滚哪儿去。”
“对于我可不是那么一回事。”医生有点顾影自怜。(可刚才,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刚才)这事来得突然,
这么突然会把人镇住,会把人镇坏的。“你先跟我坐下来,坐在我旁边,帮我理理帐目,等我恢复过来以后再说。”医生怕一句话弄疼我,刺伤我,所以编了理由让我有些事干。下午干了几件事后(还有别的事情)——身体强壮的三个火场师傅沿着溜滑的水泥坡道使劲朝场子中间甩出链子,他们嗖嗖有声地用网兜挽住几个挤在一起燃烧的红火球,把红火球往前面隔离条板上送,到一定时候,被映红了的铁丝网被团团火球包裹起来,这时会有一个人跑出去,跑到笼子后面,拉动牵引索,从笼子到火球燃烧的场子那端,大约中间空着十来米左右的距离,这段距离,师傅们把它称作是无火地段,在笼子这头的门后面扯动绳索,明显可以看出,几条本来上面没几处火焰燃烧的条板,会慢慢发生像物体在水上漂浮时才会出现的那种随波逐流的倾斜现象,板上的火焰随着板儿倾斜,从较大的火堆里向四面滚落出小火球来,这些分散开来、不聚集在一起的火球纷纷顺着板面铁凹槽进入笼子小门中,然后在笼子里再次汇聚拢来,组成有规则燃烧的橙色火焰。师傅们在条板内侧引导火苗,走一段看一段,寻找最好时机,有时还能想上一些心事,当院火在风中烧得冲天而起特别旺盛的时候,他们便急匆匆满院乱蹿,彼此嘴里说着火场术语,说着一些让人感到紧张欢快、但却是狗屁不通的粗俗话,
“没就没,早了就早了,把你的热鸟拿出来试试,”
“我熟,你不熟,热鸟个屁,”
“早呀,你的凉快鸟,”
“没枣子喂给熟鸟吃了,”
我有些想法,但隔着陌生人组成的人墙,我的想法一点都不能说出来,按照这个情景,我该多听听火场师傅们说的话。
医生放下帐簿,回头看着西边的日头,
“早什么呀,喂枣子也不用了,”
“狗日的,随风起喽,”
“起喽,起喽……”
师傅们手里的铁网罩上绞满了耐火金属丝,一格一格网丝涂着浓厚的松脂油,用网罩在火堆里晃悠,能把一束束鸡蛋般形体大小的火朵取在罩子间,操持人弄到了火,便急步走到条板那儿,朝条板中心的流槽内倾倒下在罩子里燃烧的火焰,慢慢地,火焰从网沿边脱离,滚入流槽,到这时就到了玩火的关键时刻,因为在板上的流槽是铁制的,里面光溜溜,没半点可供火球燃烧的燃料,而从条板到笼子门口,在这一段距离上,火焰流动的倾斜程度,其大小完全由站在笼子铁门后面,手里捏着牵引索儿的那位师傅来掌握,流槽中得不到燃料供应的那几朵干火,必须在牵引索快速准确的引导下,进入火笼底面一块块分离格子内,在格子内火儿燃烧的势头会得到适当调整,在格子中的两面铁壁间留有两个小孔,一个孔向火焰提供氧气,一个孔向火中注射油料,当笼子里所有分离格全被外流进来的火占满位置时,笼子的门便关闭起来,调火的人在笼外根据需要,摁动每个格子铁壁间的调气孔和射油孔的控制键,使笼内群火按照要求,改变燃烧的炽烈程度和向上蹿升的各种形态。我被牵引师傅赶至院里厕所边的蓄水池跟前,而且我一退再退,一直撞开了中间的连档门,退到医生轮椅边,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椅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