坷不平的水泥沥青路上再次颠簸了一下，司徒均和黑猫同一时间面上露出了厌恶之情。
这一年半来司徒均往X科本部跑了不止二十次，但没有一次对这辆164路公交车满意过。肮脏的车厢、陈旧的地板、依旧残存的收银员，这都能让司徒均感觉到自己在不经意之间穿梭到十年前的广州。
推开已经生满锈迹的窗架，任由窗外仲夏夜的冷风卷入到这个充满陈年霉味的空间里，司徒均总算能长长地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喂！小鬼，我可是开了空调的！你这样拉窗，我还需不需要制冷啊！”
还没等司徒均从怀里摸出烟，完全处于更年期巅峰的女收银员刺耳的骂声已经贯穿了整个车厢。
刷……
司徒均几乎能感觉到这车厢内为数不多的乘客目光在一瞬间都转移到自己身上，按在烟盒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阿姐，不是我不给面子你，只是你这空调也未免太厉害了吧，我都从总站几乎做到总站了，你觉得这车厢里有凉快过？”一把拉好车窗，司徒均托着腮帮望着那个越走越近的收银员。
“什么叫没有开空调！”
双手插腰，背后昏暗的车厢灯让收银员的阴影变得异常巨大，几乎笼罩了司徒均的全身上下。收银员布满岁月痕迹的老面一下子靠到司徒均跟前，那浓烈异常的廉价香水味让维多利亚一下子蹿到了司徒均的背后。
苦笑，现在司徒均除了苦笑这个表情外几乎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望着收银阿姨凶光毕露的眼神，司徒均艰难地把头扭转到车窗一侧，他很清楚，更年期中的女人是不可能和自己有什么道理可讲。
“哼！不知好歹的死小鬼，居然和老姐我较劲？”
再一次恶狠狠地瞪了司徒均一眼，收银员这才摇摆着她那肥胖的身躯往自己座位走去，在过程中还对一个卷缩在椅子上的老人说了几句。
“呼……”
比起战斗，司徒均对这种完全开挂的女人更没有办法，眼神游离在车厢内的每一个角落，他甚至能嗅到这截残破车厢内颓废的时代气息。
当整个广州市都每一条公交线路都换上全新的空调大巴时，只有少数不走远或不被看重的线路依旧维持着它们独有的步伐前进。很不巧的是，这辆唯一联通着市中心和工业区的164公交车就是其中之一。
不知从哪一个站开始，窗外的风景悄然转换了颜色。
从灯火通明缓缓向死沉变换，一切都仿佛被飞奔的时代所遗忘、所抛弃，直到此刻，路两旁那黑漆漆的居民区已经完全沉入到一派黑暗之中。
只有那老旧的路灯依旧闪烁着黯淡的光晕，和衬着164公交那车头大灯，驱散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没有一个人说话，十个手指头都能计算出车内的人数，但这些人都仿佛只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一般。甚至没有交流，从这些人面上疲倦、自卑的神色上，司徒均看不出半点属于现代人那充满紧张节奏的生气。
公交就这样一路开往终点站，除了不时座位下老旧的零件发出不胜重负的嘶鸣外，车内任何时候都死死地裹上一层死寂。
“终点站到了，请所有乘客从后门下车，感谢你们一路上对我们的工作支持与……”
啪……
录音还没有播放完毕，收银员的大手已经停止了那温柔的播放器，双眼牛瞪着车上依旧没有反应的乘客大声呵斥道：“快下车！都几点了？你们不回家老娘还有地方去，快，全部给我下车！”
刚把烟叼到口里，司徒均拍了拍身上沾满了的灰尘，苦笑着跟随零散的人群下了车。
即便这里是总站，四周却比市郊更要荒芜。
刚才下车的人群如同鬼魅一般，下一个转身，早已隐入到黑暗之中。残破的候车走廊上的铁皮顶早已锈迹片片，整个百米见方的停车场内唯一光源就是那孤独的车长室。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数百米外那片贫民窟入口矗立的老路灯了。
呼……
慢慢地点着口里的烟，任由寂凉的夜风吹拂着衣角，司徒均呆呆地望着前方摇曳的草野。
耳边隐约响起了某种扇翼声音，在苍凉的荒地上显得如此深邃、耐人寻味。
“尘归尘、土归土，三魂各有阴阳处，该去哪就去哪吧。大家都搭过一辆车，再怎么说也是点缘分吧。这支烟，算我司徒均一点心意。”
把手里的香烟扔到地上，司徒均双手裹紧了一下衣领，往前缓缓前行。
“怎么了？还在想昨晚的事？”
维多利亚此时才从司徒均的怀里爬出，碧绿的猫眼盯着对方年轻却略带深沉的面容。
“哪里有……”
一抹苦涩笑意漫开在司徒均的嘴角，叼着烟，司徒均双手插到身上薄衫的口里说：“每一次到这里啊，我都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明明都是在同一个都市内，明明都是同一片夜幕下，为什么咫尺方圆内却又天渊之别。没什么事，就是脑子有点被那破车癫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