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早晨被温柔的阳光渗透,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悄悄滑入客厅,照在刚刚起床不久的亚瑟脸上。亚瑟此时正坐在他温暖的餐桌旁,桌上的托盘里摆着一遝新送来的报纸,报纸拿在手上温乎乎的,显然贝姬已经事先帮他拿熨斗加热过了。他的左手边则放着一只冒热气的茶壶和一盘刚刚烤好的松饼。亚瑟拉开窗帘,回到餐桌前坐下,一手捧起报纸,一手则端上那杯刚刚泡好的红茶。
今天的日程表上没有什么急迫事务,除了几封昨天送到来信需要回复,其馀时间可以尽情放松。他昨晚就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今天的活动清单:早餐、看报、散步,或者干脆去附近的咖啡馆闲坐。他甚至考虑要不要去那家位于梅菲尔的书店淘几本新书,或者在海德公园里找个长椅静静地待上一会儿。当然,先去牛津街挑一顶新帽子,然后再去杰明街剪个头发、买件外套也是不错的选择。迪斯雷利在社交季来临前,曾经给他推荐了好几种今年的流行款外套,说是用什么“喜马拉雅呢”做的高级品。亚瑟先前只听说过苏格兰粗花呢、法兰绒、天鹅绒之类的布料,但“喜马拉雅呢”究竟是什么东西,他还真不知道。
话说回来,近些年纺织品制造商在产品命名方面真可谓使尽浑身解数,巴伦西亚呢、萨克森科堡呢、莫斯科海狸呢、奥尔良呢、切尔克斯呢,凡是报纸上出现过的外国地名,他们好象都可以拿来命名。除了外国地名以外,以希腊语和拉丁语为主的外语词汇也是滥用重灾区,现如今在伦敦,通风军帽已经不叫军帽了,而是叫“科瑞克拉米德”,丝绸帽子也不叫丝绸帽了,要叫“诺乌姆皮勒姆”,无褶衬衫改叫“黄金国衬衫”,甚至连那些化妆品、洗漱用品如今也都染上了这股坏风潮。
就拿黑斯廷斯先生举例吧,他今天早上起床,洗脸用的是朗多莱提亚,刷牙用的是丹提弗里斯,头上抹的是马卡撒,就连洗眼用的,都是科利利安这种货色呢。
黑斯廷斯先生对此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道德上的愤怒,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在这一整套冗长、拗口、仿佛随时准备拿去送进皇家学会审查的名词背后,藏着的无非还是肥皂、牙粉、发油和清水罢了。徜若哪天有人郑重其事地把“热水”改称为“热力活化液”,把“毛巾”叫作“多孔纤维吸湿织物”,伦敦的大多数人恐怕也会毫不尤豫地照单全收。
现如今,即便是最寻常的日用品,只要披上一层异国地名、拉丁语词根或半真半假的学术外衣,立刻就能在伦敦的橱窗里抬高身价。伦敦大多数市民好象都认为,如果药品拥有一个优美冗长且拗口的名字,那它很可能比一般药品更具疗效。而对于那些时尚达人来说,只要衣服的名字又臭又长,那十有八九就是高档如果按照这个思路,亚瑟甚至打算考虑给帝国出版改个名,譬如“缪斯体系,或赫尔墨斯泛欧知识传播与印刷股份联合体”。说不定改完名之后,本就蒸蒸日上的帝国出版股价还能在证券交易所更上一层楼呢。亚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红茶的味道一如既往地诚实,没有自称来自锡兰高原,也没有暗示自己曾在某位中国皇帝或者印度王公的宫廷中被祝福过。
他把报纸放回托盘,顺手取了一块松饼,嘴里碎碎念道:“至少红茶和松饼暂时还不需要一个希腊名字话音尚未完全落下,黑斯廷斯家的门铃忽然被人用力摇响了。
金属的震动沿着门板传进屋内,带着些不合时宜的急促,亚瑟咬了口松饼,下意识地在心里给这位访客添了一个评价一一没什么耐心,也谈不上礼貌。
这通常意味着来客要么身份不低,要么心情不佳,而在伦敦,这两者往往是可以同时成立的。厨房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贝姬显然是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小跑着去开门的。
她的动作一向利索,很少出差错,因此亚瑟并未在意,直到他发现贝姬的脚步在门厅停留的时间貌似略微长了一点。
紧接着,是她再次出现时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贝姬站在餐厅门口,没有象往常那样直接走进来,而是先探了探头,仿佛担心声音会被什么人听见。她的脸色明显有些不自然,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尤豫该用什么方式开口。
“爵士”她终于小声说道:“外面来了位访客。”
亚瑟这才抬起头。
“这个时间?”他语气平静,甚至还带着些尚未散去的晨间懒意:“之前预约过吗?”
贝姬摇了摇头:“他大概不需要,您说过的,波拿巴家的人来咱们这儿用不着提前递帖子。”波拿巴家的人?
亚瑟放下了手里的松饼,理了理袖口,顺手拉开身边的椅子:“让路易进来吧。”
在贝姬转身离开之前,他又补了一句:“顺便再煮一壶茶。”
贝姬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下。
门厅那边很快传来脚步声,地板轻微地响了一下,随即归于安静,来人终于出现在客厅门口。亚瑟抬眼望去,他的老秘书这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