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了半步,目光从桌面迅速移开,重新落回书房中央。
门被推开了。
冷空气率先涌了进来,维多利亚走进书房时,脸颊还带着一点尚未散去的红晕,深色披风尚未解下,手套却已经被她随意地攥在掌心。
她的神情并不显得疲惫,反而有种被寒风吹过之后的清醒。
“亚瑟爵士。”她先开了口:“我去骑了会儿马,让您久等了。”
亚瑟躬身行礼:“陛下言重了。”
维多利亚随手将披风递给了身后的侍从:“花园里的空气不错,足够让我把今早碰见的不愉快给忘了。或许是做贼心虚,亚瑟在维多利亚开口之前,主动把话题引向了书桌:“陛下最近又对莎士比亚感兴趣了吗?”
她刚要在书桌后坐下,闻言抬起头,眉心微微一蹙:“我一直都在读啊!您为什么这么问?”亚瑟笑了笑:“我看见书桌上摆了一本《李尔王》,看起来象是新买的。”
话音刚落,书房里的空气立刻冷了下来。
维多利亚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扫向书桌,那本深色封皮的书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变化,她的唇抿成一条线,肩背不自觉地绷紧了几分:“这本书不是我拿来的。”
“是母亲送给我的。”维多利亚继续说道,语气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的轻松:“前两天刚送的。”亚瑟心里咯噔一下。
同样一份礼物,不同人在不同的时间送,就有不同的效果。
《李尔王》当然是一本好书,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莎士比亚最好的作品。作为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之一,直到现在伦敦的剧场还经常会演出这个经典剧目。
但问题在于,肯特公爵夫人这时候送《李尔王》给女儿,真的很难不让维多利亚多想。并且,亚瑟也知道,公爵夫人这么做绝对是故意的,她就是在指责女儿忘恩负义。
维多利亚情绪低落的趴在桌子上:“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是亚瑟,你知道吗?她光是送《李尔王》就已经够气人的了,但她在送完之后,居然还脾气暴躁的给我写信,向我要更多的钱,明明在我继位之后,她的津贴就已经增加了,她就是在折磨我,故意的”
亚瑟对于这对母女之间的关系也相当无奈,明明今天早上他刚刚才把肯特公爵夫人那边的工作稍稍做通了一点儿,可维多利亚这边看起来又不象是能够善罢甘休的样子。
说实话,虽然维多利亚和肯特公爵夫人本人可能不知道,但是她们母女俩的严重不和如今早就成了伦敦贵族茶馀饭后的谈资了。不过,大多数旁观者基本上对事情的起因一无所知。
热爱宫廷八卦的枢密院书记官格雷维尔甚至猜测,或许维多利亚曾在过去被肯特公爵夫人和约翰·康罗伊“虐待”过,而且还“私下里怀疑她母亲与康罗伊之间关系的性质”。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格雷维尔的猜测并不算错,但是考虑到格雷维尔的猜测是从埃尔德口中转述的,亚瑟不得不慎重考虑这个所谓的“虐待”和“关系的性质”的原本意思究竟是什么了。
一方面,维多利亚委屈不已。
但另一方面,肯特公爵夫人也觉得不好受,她甚至曾对作为闺蜜利文夫人吐露说,她对于“自己的无足轻重”感到悲痛欲绝。
总而言之,这对母女现在就是在互相折磨,谁都从对方那里讨不到好。
维多利亚显然并不打算以女王的身份继续这段谈话。
她没有抬头纠正自己的坐姿,也没有刻意收敛情绪,只是任由额头贴着桌面。
但亚瑟现在显然也不敢在母女关系上触她的霉头,此时维多利亚正在气头上,因此无论亚瑟说什么,她都是听不进去的。
所以,他打算换种打法,不是后退,而是侧移一步。
“陛下,生活里总会有很多不开心的事情,哪怕把它们一件件理清楚,日子也并不会立刻好转。可不管有多不开心,生活总还是要继续的。快乐与不快乐的区别只在于,我们是选择把所有注意力都耗在不开心上,还是给自己留一点喘息的时机。”
“那你呢?”维多利亚微微动了一下,却仍然没有抬头:“亚瑟,你平时是怎么调节情绪的?”“说来不算高明。”亚瑟笑了笑,他没有说教而是拉起了家常:“我通常不太擅长在独处时整理情绪,真要让我坐下来反省人生,大概只会越想越糟。”
维多利亚哼了一声,象是默认。
“所以我更习惯去和朋友们聚聚。”亚瑟继续道:“那些有意思的人,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不一定能解决烦恼,但起码可以暂时忘记。”
“忘记?”维多利亚抬了抬眉毛:“听起来不象什么正经方法。”
“可是它有效。”亚瑟坦然承认道:“我认识不少这样的人。有的精力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