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平静的问道:“王使谬赞了,王使来此,可是王上有旨意么?”
使者叹了口气道:“终归还是要回归这正题上来,却并非我本意啊。”
公孙起微笑道:“公孙起拜谢王使好意,王使但言无妨。”
使者正色道:“大王要我来问武安君一句话?”
公孙起亦正色道:“王使请讲。”
使者道:“武安君可还愿出兵赵国?为大王解忧?”
公孙起笑道:“公孙起不愿。”
使者问道:“大王预料果然不差。大王问,‘武安君是否还在怨恨大王。’”
公孙起再笑道:“忠君之事,岂敢怨恨。”
使者迟疑道:“武安君当真不怨不恨?莫谈为了将军自己,单说为了赢汝公主,武安君也是一点都未曾怪罪大王?”
公孙起三笑道:“公孙起未有虚言。”
使者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还是作罢了,他拿出一把剑对公孙起说道:“大王曾有言,若武安君说怨恨,便将此剑带回,若武安君说未有怨恨,便将此剑赐给武安君,武安君明白否?”
公孙起自然明白秦王的意思,他上前便要接剑。
王使并未将剑递给公孙起,而是说道:“武安君当真已想好了么?此地只有你我二人。”
公孙起又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笑道:“谢王使点拨,只是公孙起无憾矣。”说罢,便接剑转身而去。
王使看着公孙起的背影,轻轻的叹了口气:“飞鸟既尽,良弓当藏。”
公孙起知道秦王的意思:若公孙起说怨恨与他,秦王必然会大胆的用他,因为这说明公孙起还念着那份君臣之情,尚敢直言直语,若公孙起说未曾怨恨,那秦王便只有让他死了。
只是秦王错了,公孙起早已老了,不复当年那温润如玉的君子,尚有热血与愤怒。
当一个人随着时间渐渐的走远,对事物也就越发的看的通透起来,公孙起实在是不曾怨恨秦王,公孙起只是杀的人太多,有点累了。
秦王赠的是一把华丽至极的剑,剑鞘上镶满了宝石。可这注定不是一把属于战场的剑。
公孙起突然有点羡慕起唐礼来,可以慷慨激昂的将自己葬在英雄冢,化为那千古的战场英魂,他甚至有点羡慕赵括,至少他是死在了战场上,而他公孙起,戎马一生,如今却只能用这样一柄不属于战场的剑,抹掉自己的脖子,去印证唐礼当日说的那番话。
公孙起嘴唇一片发苦,他抽出了宝剑,背对着赢汝的墓碑,他不想让赢汝看到他倒下去的样子。
他只是希望:如果有来生,他想如那鸟雀,在这天地之中,逍遥游,莫要再让那回忆与使命羁绊住自己。
公孙起倒下了,血液从伤口汩汩而出,流向了秦国大地,他感觉力量在流逝,感觉生命在走远,老管家疯了一般扑在公孙起的身上放声大哭。
公孙起的眼睛是对着天空的,那云朵缓缓的流动,如同往事,一幕幕的从眼前飘过:小时候的父慈母爱,长大后的子欲养而亲不待;他十八岁的出征,王上亲手为其披上战袍;他带兵大破韩国大军;他看着赢汝一点点的长大;他假装醉酒偷听得赢汝的情愫……那往事的云朵越聚越多,最后又缓缓的竟然变成了一个人的脸,那是一张明媚的笑脸,干干净净的笑容,清澈无比的眼神,她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夕颜。
他们曾是最相爱的情侣,曾经在山泉间煮酒弹琴,曾经在高山中放声歌唱,曾经在夕阳中放肆奔跑,曾经在月光下焚香祷告。他所有的最美好的记忆,基本上都与她有关。
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尾是最难以言明的殇。
就是这样一个明媚的女子,在一次韩国发动的战争中,被杀害了,而那次,她只是回老家探亲而已。
公孙起那时已是一名大将,手底下掌管着十万大军,可这又如何,即使他有一百万的军队,他也无法挽回这一结局,他率军踏破了韩国的数十座城市,斩杀了二十四万的韩国士兵,但是夕颜,终究是人死不能复生。
多年以后,他选择了忘却这一往事,仅仅牢牢记住了她的最大心愿:不奢求天下太平,但求秦国能有百年安宁。为此,公孙起,便成为了秦国的守护神,一守就是一辈子。
“记忆终归是忘不掉的,我只是刻意的把它放在了最深处,原来我越想忘的,我越是把它们放在了脑海的最深处。”公孙起笑了,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弱,夕颜的脸庞最终也散去了,模模糊糊中,他看到了另外一张脸,尖嘴猴腮,满脸红光,那是一只猴子的脸,公孙起再没有了任何力气,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他又在做那个梦,我是一只猴子,有着通天彻地之能……
如果公孙起还能起来的话,他会在那块木板上刻下第三十三道痕迹。